第1章

1

“啪!” 第二個耳光甩下來,趙玉蘭後背撞在走廊牆上,嘴角的血滴到灰棉襖上。

護工王桂芳叉着腰罵:“無兒無女的老太婆,跟我講甚麼規定?在三樓,我就是規定!”

屋裏的吳大姐疼得直哭:“趙大姐,別管我了,熱水我不要了。”

趙玉蘭扶着牆站穩,沒吵也沒鬧,只從內兜掏出一部掉漆的老人機。

王桂芳當場笑出聲:“打給誰啊?叫人來給你收屍?”

趙玉蘭按下那個存了十幾年的號碼,只說了一句:“派車,來南郊康福苑接我。”

“啪!”

一記響亮的巴掌聲,在南郊康福苑三樓的走廊裏突兀地炸開。

震得半扇走風漏氣的玻璃窗都跟着嗡嗡作響。

七十二歲的趙玉蘭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瞬間浮起清晰的五道紅印。

走廊裏原本還有幾個拄着柺杖遛彎的老人,此刻全嚇得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打人的護工王桂芳三十多歲,膀大腰圓。

她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掌,指着趙玉蘭的鼻子破口大罵。

“給你臉了是不是?”

“一個絕戶老太婆,跑到這兒跟我裝甚麼大善人!”

“還沒到飯點,你要甚麼熱湯?還嫌我伺候你們不夠累是吧!”

趙玉蘭沒捂臉,也沒喊叫。

她花白的頭髮被剛纔那一巴掌扇得散落下來,擋住了半邊眼睛。

她只是慢慢轉回頭,靜靜地看着眼前氣焰囂張的王桂芳。

幾分鐘前,同屋的吳大姐老寒腿犯了,疼得在牀上直打滾,嘴脣都咬出了血。

趙玉蘭實在看不下去,走出房門,想找管樓層的王桂芳討一碗熱湯,或者弄個熱水袋給吳大姐敷一敷。

王桂芳當時正翹着腿在護士站刷短視頻,聽見這話,頭都沒抬,直接甩了一句“等着”。

這一等就是半個小時。

趙玉蘭再去催,王桂芳的火氣就壓不住了,衝出來指着趙玉蘭就是一頓罵。

趙玉蘭只回了一句:“規定裏寫了老人突發不適,護工要隨時響應,你就算不去,我替她倒杯開水你總該把熱水房的鑰匙給我。”

就這一句話,換來了王桂芳狠狠的一巴掌。

“規定?”

王桂芳冷笑一聲,雙手叉腰,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趙玉蘭臉上。

“在這個三樓,我王桂芳就是規定!”

“你也不去打聽打聽,住進這裏的都是些甚麼人。”

“人家有兒有女的,過節好歹還提兩箱牛奶來看看。”

“你呢?”

“你那短命鬼老伴兒死了三十多年了吧?”

“連個下蛋的本事都沒有,無兒無女,孤魂野鬼一個!”

“真以爲交了那點破押金,自己就是甚麼皇親國戚了?”

趙玉蘭靜靜地聽着她罵。

嘴角滲出一絲血絲,順着下巴下巴滴在發舊的灰色棉襖上。

“你這樣欺負人,早晚要遭報應的。”趙玉蘭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瞬間扎爆了王桂芳本就狂妄的脾氣。

“報應?”

王桂芳咬牙切齒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甚麼是報應!”

“啪!”

又是一記更重的耳光,狠狠抽在趙玉蘭的右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趙玉蘭身子晃了晃,後背重重地撞在走廊斑駁的牆皮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同屋的吳大姐在門裏聽見動靜,拖着病腿爬到門口,看見這一幕,嚇得大哭起來。

“別打了!王護工,求求你別打了!”

“那熱水我不要了,我不疼了,你別打趙大姐了!”

走廊裏其他幾個老頭老太太紛紛低下頭,有的轉過身去裝作沒看見,有的悄悄挪動腳步往自己房間躲。

在這傢俬立養老院裏,王桂芳的話語權比天大。

誰敢得罪她,明天的飯菜裏就可能多出半個蒼蠅,或者大冬天洗澡突然就沒了熱水。

王桂芳輕蔑地瞥了地上的吳大姐一眼,又轉頭盯着趙玉蘭。

“老東西,今天就當是給你立個規矩。”

“以後在這個樓層,我讓你站着你就站着,讓你趴着你就趴着。”

“少給我找不痛快!”

趙玉蘭扶着牆,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用袖口輕輕擦掉嘴角的血跡,動作緩慢卻異常沉穩。

她沒有看王桂芳那張扭曲的臉,而是把手伸進貼身的內側口袋裏。

摸索了幾下,掏出了一部外殼磨得掉漆的老人機。

王桂芳見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喲,想告狀啊?”

“打給誰啊?打給孫院長?”

“你打,你現在就打,看看孫院長是向着我這個幹了八年的老護工,還是向着你這個沒人管的絕戶頭!”

趙玉蘭沒理會她的嘲諷。

她低着頭,大拇指在陳舊的鍵盤上用力按下了幾個數字。

那是一個她存了十幾年,卻從來沒有撥出去過的號碼。

電話沒有外放,但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讓所有人都聽見了聽筒裏傳來的兩聲單調的“嘟——嘟——”。

電話接通了。

那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有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在強行壓抑着甚麼的呼吸聲。

趙玉蘭抬起頭,目光越過王桂芳的肩膀,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派車。”

“來南郊康福苑接我。”

說完,她直接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隨着“嘟”的一聲盲音,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走廊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趙玉蘭,看着她平靜地把手機重新揣回內兜。

王桂芳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隨即發出一聲更誇張的爆笑。

“哎喲喂,嚇死我了!”

“派車接你?還南郊康福苑?”

“老太婆,你是不是看電視劇看魔怔了?”

“你當自己是哪個大戶人家的老太君呢?”

她一邊笑一邊拍着大腿,指着趙玉蘭對周圍那些躲閃的老人喊。

“你們聽見沒?這老絕戶說要派車來接她!”

“她要是能叫來一輛帶輪子的車,我今天王字倒過來寫!”

沒有人附和她。

大家都知道趙玉蘭的底細。

她搬進來半年了,從來沒有任何親屬來探望過。

填表的時候,緊急聯繫人那一欄是空着的。

平時在院裏,她也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一個,不爭不搶,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屋子,從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就連她那個早就去世的老伴陳建國,當年也不過是個縣城拖拉機廠的車間主任。

那廠子三十年前就黃了。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叫得來甚麼車?

可不知爲甚麼,看着趙玉蘭那張平靜到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王桂芳笑到一半,聲音突然有點發虛。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正常人捱了兩個重重的巴掌,要麼哭鬧撒潑,要麼認慫求饒。

可趙玉蘭就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樣。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着,像是在看一出滑稽的猴戲。

“你看甚麼看!”

王桂芳爲了掩飾內心的那一絲不安,再次提高了嗓門。

“裝神弄鬼的東西!”

“我告訴你,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得給我把地上的水漬擦乾淨再回屋!”

趙玉蘭看都沒看她指着的地面,徑直轉過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她走到門口,彎下腰,喫力地把癱坐在地上的吳大姐扶了起來。

“吳妹子,走,咱們回屋。”

吳大姐滿臉是淚,渾身發抖,死死抓着趙玉蘭的胳膊。

“趙大姐,你……你惹下大禍了呀!”

“她要是待會兒再找麻煩可怎麼辦?”

趙玉蘭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依然平穩。

“沒事,她沒機會了。”

說完,她扶着吳大姐,反手關上了房門。

門外的王桂芳愣了一下,隨即狠狠啐了一口。

“死鴨子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這老骨頭能硬到甚麼時候!”

她轉身走向樓梯口,嘴裏還在罵罵咧咧,但腳下的步子卻比平時快了許多。

她要去一樓找孫院長。

雖然嘴上說着不怕,但趙玉蘭剛纔打電話時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篤定,讓她莫名地感到有些後背發涼。

房間裏。

吳大姐被扶到牀上,疼得直吸冷氣,卻還不忘擔驚受怕地看着趙玉蘭高高腫起的臉頰。

“趙大姐,你這臉……用涼水冰一下吧。”

趙玉蘭擺擺手,在自己的單人牀沿坐下。

她沒去管臉上的傷,只是盯着牆上那面發黃的掛曆出神。

三十年了。

陳建國走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冷得刺骨的冬天。

那年廠裏鍋爐爆炸,陳建國爲了救幾個年輕學徒,自己沒跑出來。

連具囫圇屍首都沒留下。

廠裏補了一筆撫卹金,給了她一塊家屬的鐵牌子。

除此之外,甚麼都沒了。

她沒改嫁,一個人守着空蕩蕩的房子過了一輩子。

鄰居都說她可憐,說她命硬。

她從來不去辯解。

她知道自己在這個世上沒有指望,所以住進養老院的第一天,她就做好了被輕視的準備。

只要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有口熱飯喫,被人翻兩個白眼,被罵幾句,她都能忍。

可今天,她不想忍了。

那兩個巴掌,不僅打在了她的臉上,也打碎了她維持了幾十年的那層殼。

“大姐,你剛纔……到底打給誰了?”

吳大姐顫巍巍的聲音打斷了趙玉蘭的回憶。

趙玉蘭轉過頭,看着吳大姐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一個……欠了債的人。”

她輕聲說,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天空越發陰沉,似乎要下雪了。

院子外面的馬路上,依然空空蕩蕩。

可趙玉蘭心裏很清楚,有些東西,一旦撥動了,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一樓,院長辦公室。

空氣裏飄着劣質茉莉花茶被開水強行沖泡出來的澀味。

孫大偉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藏青色西裝,正翹着二郎腿在沙發上跟人發語音。

“李總啊,您放心,咱們康福苑的服務那是全縣數一數二的。”

“老爺子送過來,保證給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費用好商量嘛……”

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孫大偉眉頭一皺,剛想發火,就看見王桂芳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

“孫院長!出事了!”

王桂芳順手關上門,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裏的慌亂根本藏不住。

孫大偉按滅了手機屏幕,不悅地瞪了她一眼。

“咋咋呼呼幹甚麼?天塌了?”

“不是……是三樓那個姓趙的孤老太婆!”

王桂芳趕緊走過去,把自己剛纔怎麼教訓趙玉蘭,趙玉蘭又怎麼打電話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當然,她略過了自己不給病人開水這茬,只說趙玉蘭無理取鬧,帶頭鬧事。

“院長,你說這老東西是不是瘋了?”

“她居然打電話叫人來接她!還說甚麼派車來接!”

孫大偉聽完,冷笑了一聲,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葉。

“我當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一個鄉下來的絕戶頭,沒兒沒女沒背景,連個收屍的都沒有,她能叫來誰?”

“叫個收破爛的三輪車?”

“可是……”王桂芳猶豫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她剛纔打電話那個眼神,賊嚇人。”

“而且她連個猶豫都沒有,直接就說派車來康福苑……”

“我看她那樣子,不像是裝的。”

孫大偉不屑地撇撇嘴,放下茶杯,走到辦公桌前,熟練地打開了電腦裏的住客管理系統。

“你就是平時在三樓作威作福慣了,遇到個刺頭就心虛。”

“我給你看看她的檔案,你就知道她是個甚麼底細了。”

他輸入趙玉蘭的名字,點開詳細信息。

戶籍地:縣農機廠老家屬院(已拆遷)。

婚姻狀況:喪偶。

子女情況:無。

緊急聯繫人:無。

“你看,”孫大偉指着屏幕,“一片空白。”

“這種人,社會關係比一張白紙還乾淨,她拿甚麼跟我在這兒裝大尾巴狼?”

王桂芳湊過去看了一眼,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來大半。

她長出了一口氣,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刻薄的冷笑。

“我就說嘛!老不死的東西,敢詐我!”

“院長,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她敢在走廊上公開頂撞我,以後我還怎麼管其他老頭老太太?”

“我建議扣她這個月的伙食標準,停了她的暖氣,讓她知道知道這兒誰說了算!”

孫大偉摸了摸油光水滑的下巴,點了點頭。

“規矩是得立一立,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你先回去,晾她一兩個小時,等晚飯的時候,你帶幾個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

電腦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內網通訊彈窗。

那是系統自動關聯的當地警務後臺覈驗提示。

孫大偉平時根本不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提示,正準備順手關掉。

可他的目光掃過那行字時,手指猛地僵在了鼠標上。

【特殊級別人員信息檢索預警】

【檢索對象:趙玉蘭(身份證尾號****)】

【檢索來源:省安全廳內部加密專線】

孫大偉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湊近屏幕,以爲自己眼花了。

省廳?加密專線?

這是甚麼鬼東西?

一個農村絕戶老太婆的檔案,怎麼會觸發這種級別的核驗警告?

他還沒反應過來,桌上的紅色座機突然毫無徵兆地尖叫起來。

這臺座機是接駁縣裏上級主管部門的,一年到頭也響不了兩回。

孫大偉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王桂芳。

王桂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嚇了一跳。

孫大偉顫抖着手接起電話。

“喂,領導,我是小孫……”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只有極其嚴厲、甚至帶着一絲恐慌的吼聲。

“孫大偉!你他媽幹了甚麼好事!”

“五分鐘前,上面直接越級下達了死命令,要求立即封鎖你那個破養老院!”

“你到底惹了誰?!”

孫大偉的腿瞬間軟了,他死死扶着辦公桌才勉強沒跪下去。

“領、領導……我沒惹誰啊,就一個無兒無女的老太太……”

“放屁!”

電話那頭的聲音幾乎要震破耳膜。

“無兒無女?你是不是瞎了眼!”

“我告訴你,現在有十幾輛特殊牌照的車正朝着你那邊開過去!”

“你最好祈禱那個老太太連根頭髮絲都沒掉,否則你就準備進去蹲一輩子吧!”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孫大偉張着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滾落下來。

王桂芳看着他這副見鬼的樣子,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升起,而且比之前強烈了一萬倍。

“院、院長……怎麼了?”

孫大偉沒有回答她。

因爲他已經聽見了。

不是一輛車,而是一陣極其沉悶、整齊劃一的發動機轟鳴聲。

從遠處的馬路上,迅速逼近。

那聲音越來越大,連地面都彷彿跟着微微震顫起來。

孫大偉一把推開王桂芳,跌跌撞撞地撲到窗戶邊。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徹底停滯了。

外面的馬路上,一輛接一輛的黑色越野車,像是一條黑色的鋼鐵長龍,帶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呼嘯着衝到了康福苑的大鐵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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