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京城人人都說大將軍沈策愛妾如命。
因爲每回宴會,我都能穿着正紅衣裙和京城裏的正室夫人們平起平坐。
這次秋獵,沈策同樣將我帶在身邊。
看見我身上穿着紅似火的騎裝,夫人們嫉妒的咬牙切齒。
酸言酸語更是此起彼伏:
“帶小妾來就算了,還讓她穿紅衣,成何體統!”
“這麼喜歡,怎麼不乾脆將她抬爲正妻,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
沈策牽起我的手,毫不在意。
“夫人如何,小妾又如何,我就喜歡看我家淼淼穿紅色。”
他如此維護我,我本該高興。
可我心裏卻如同吞了黃蓮一般,被苦澀浸泡。
我已然知曉,沈策愛看我穿紅色是真的,但不愛我也是真的。
昨日給他送甜湯時,我誤闖進他的密室。
裏面只掛着一幅女子畫像。
她有着一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也一樣身穿紅衣。
落款卻是“吾妻卿卿”。
那一刻,我終於知道爲何每次見我換上其他顏色的裙子他都會生氣。
他從始至終不過是將我當成了其他女子的替身。
可是,我只想做那個喜歡白裙的姜淼淼。
1、
沈策牽着我走進帷帳時,原本熱鬧的氣氛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我餘光掃見那些正室夫人們迅速交換的眼神,一個比一個意味深長。
“喲,沈將軍來啦。”
有人笑着招呼,目光卻落在我身上那件正紅騎裝上。
我沒低頭,也沒躲閃。
沈策的隨從鋪好軟墊,他親自扶我坐下,動作熟練的彷彿做過千百次。
“沈將軍對小妾可真是體貼入微。”
左手邊傳來不輕不重的聲音,是禮部侍郎的夫人王氏。
她端着茶盞,嘴角掛着恰到好處的笑:
“只是這秋獵場上,各家夫人都在,帶妾室來是不是不太合規矩?”
沈策根本不予理會。
他將橘子喂進我嘴裏,順手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拘束了就跟我說,別忍着。”
酸澀的汁水在口腔裏炸開,我下意識皺眉。
可他根本不在意。
只是滿意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後起身去跟幾位同僚寒暄了。
沒多久,各種喫食便被流水似的端到了我面前。
都是沈策讓人送來的,他怕我拘束,不好意思自己取用。
我拿起筷子,目光在這些精緻的喫食上轉了一圈。
烤羊腿上的醬料是甜麪醬調製的,桂花糕本身就是甜的,蜜餞果子更不用說。
連那碟看着像是鹹口的酥餅,咬開裏面也是棗泥餡的。
我出生蜀地,不喜酸甜,只愛喫辣。
沈策當然知道。
三年前在蜀地軍營裏,他把我從敵軍的俘虜營裏救出來的時候,我懷裏還死死抱着一個裝滿了辣椒麪的布包。
那是我僅剩的東西。
後來他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就是餓了。
他讓人做了碗麪端來,我往裏面加了五勺辣椒油,喫得滿頭大汗。
他當時看着我笑,說姜淼淼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不在意。
或者說,他在意的是別的。
我夾起一顆蜜餞梅子,放進嘴裏,酸味一下子衝上來,激得我眼眶發酸。
我又控制不住的想到昨天傍晚在他密室裏看到的那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子。
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和我一模一樣的紅衣。
唯一不一樣的是畫軸下方那裏用極工整的小楷寫着一行字:
“吾妻卿卿,永安三年春。”
湯盅從手裏滑下去,在地上摔成碎片。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密室的。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爲啥很少叫我淼淼。
明明我只是一個小妾,他卻喜歡叫我夫人。
我一直以爲那是他對我的偏愛。
其實不是。
他只是根本不在乎我叫甚麼名字。
我抬起頭,沈策正從遠處走回來,手裏拿着一串糖葫蘆。
他笑容溫潤,聲音溫柔:
“給你,你不是愛喫酸甜口的嗎?”
如果放在昨天以前,我一定會不忍拒絕他的好心立馬收下。
可是今天,我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直勾勾的看向他:
“將軍,我不喜歡糖葫蘆,桌上的菜我也不喜歡,我想喫辣食。”
帷帳內再次安靜,沈策的臉色也突然跟着沉了下來。
我緊張地攥緊了手中地帕子,可眼神依舊那樣堅定。
最後,沈策將手中地糖葫蘆遞給了身後地侍從,語氣依舊溫柔:
“難得你想換換口味,只是辣食喫多了對身體不好。”
狩獵結束後,他第一次將我交給了府裏管家,自己一個人先行。
在衆人的嘲笑聲中,我平靜的坐上了馬車。
結果剛到府門口,就和沈策的妹妹沈昭撞了個滿懷。
“哎呀,這是誰不長眼睛!”
顯然她也知道了狩獵場上發生的事情。
她是沈家嫡女,最看不上這種“妾室穿紅”的把戲,所以也格外看不上我。
她目光涼涼地打量着我,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知道爲甚麼這次我哥沒有親自送你回來嗎?每年這個時候我哥是不是都會失蹤三天?”
我轉過臉,靜靜地看着她。
“因爲我嫂子的忌日快到了,我哥要去陪她。”
“姜淼淼,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
2、
沈策失蹤了整整三天才回來。
看見我的第一眼,他的表情瞬間裂開。
“誰讓你把衣服換下來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一襲純白的廣繡紗裙,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丁點的紅。
對上他盛滿怒意的雙眸,我輕聲道:
“沒有誰,是我自己換下來的,因爲我不喜歡紅裙子。”
“從來都不喜歡。”
沈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是我的妾,我是你的夫,你穿甚麼由我說了算,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我依舊不卑不亢:
“就算你是我的夫,我要穿甚麼樣的衣服也是我的自由。”
“姜淼淼。”
他叫我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
“是不是我對你太寵愛了,才讓你敢這般放肆!”
聽到這話,我忽然就笑了。
“寵愛?”
“將軍,你到底是在寵愛我,還是透過我寵愛另外一個女人。”
沈策愣住了。
我自嘲的勾了勾脣角:
“她喜歡酸甜口的食物,所以你每天派人送來的餐食也是以酸甜口爲主。”
“我雖然是將軍的妾室,將軍卻允許我穿紅衣,不是因爲你將我當成你的正室夫人,只是因爲她喜歡紅衣。”
他鬆開了我的手腕後退半步,卻依舊一言不發。
“你不叫我淼淼,而喚我夫人,不是因爲你真心將我當成你的妻子,而是因爲你將我當成了她。”
“夠了,別說了!”
我沒有退縮,繼續道:
“將軍,那個叫卿卿的女人,長得跟我一模一樣,對不對?”
沈策的眼中閃過一絲緊張和心虛,但很快又被憤怒取代。
“姜淼淼,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進我的密室!”
我搖搖頭,輕聲解釋:
“我是給你送甜湯時不小心碰了暗格才發現那間密室的。”
“沈策,所以這三年,你從未有一天將我當成姜淼淼,對嗎?”
他沒有說話,室內一片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輕笑了一聲:
“其實你最像她的地方不是這張臉,而是你的脾性。”
“卿卿臨終前說過她會回來找我的,所以你就是她。”
此話一出,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原來他不是覺得我像,也不是覺得我相似,而是認定我就是他的亡妻。
“沈策,我是姜淼淼,也只是姜淼淼,不是你的亡妻,更不是其他甚麼女子。”
他沒有理會我的話,而是面無表情的喚來了府裏的婢女:
“你們幫夫人把衣服換回去。”
“要是下次再出現這種情況,你們就自己去管家那裏領罰吧。”
“沈策......”
沈策直接打斷我的話:
“在你沒有想清楚你到底是誰之前,你哪裏都不許去。”
“憑甚麼?”
“憑我是你夫君!”
他轉身走到門口後停下腳步,側過頭冷冷道:
“沒有我,就是姜淼淼你都做不了!”
緊接着,是房門落鎖的聲音。
院子外頭,沈昭的嘲諷隱隱約約傳進來:
“我說甚麼來着?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姜淼淼,你這輩子都只能做我嫂子的替身。”
3、
禁足的第三天,沈策給我帶來了一隻翡翠簪子。
“我知道你最喜歡翡翠,所以特意找宮裏的巧匠打造了這隻簪子。”
看着眼前精美的簪子,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娘就是被一隻翡翠玉簪給刺死的,所以我從來不帶任何翡翠飾品。
嫁給沈策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他這件事。
那時的他信誓旦旦跟我保證,以後府裏不會出現任何翡翠擺件。
現在這又算甚麼?
“沈策,你是不是連我娘是怎麼死的都忘了?”
沈策說出來的話卻讓我心中寒意更甚:
“你娘都死了那麼久,你也應該要往前看了。”
所以他知道,他只是不在意了。
“我今日還有公務要處理,明日再來看你。”
他將翡翠簪子往桌上一放,立刻轉身走人。
第二天出現的卻是府裏的管家。
他拿着長長的禮單,笑着跟我稟報:
“夫人的生辰快到了,將軍說要好好操辦。”
聞言,我的眉頭立刻皺起。
“你搞錯了吧,我的生辰在冬天,十一月十七。”
管家臉上笑容頓時僵住。
“可將軍說後日是夫人的生辰啊,他還特意交代我們一定要好好操辦。”
解釋完,他立刻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府裏的下人們依舊緊鑼密鼓的佈置了起來。
第三日,沈策纔回了主院。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沈策來了。
他推開門,穿着一身新裁的玄色錦袍,顯然是特意今日的壽宴準備的。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想摸我的臉,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隨後慢慢收回來,臉上那點溫存也一點一點褪盡。
“今日是卿卿的生辰。”
沈策沒有否認。
他垂下眼簾,像是在回憶甚麼美好的事情,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她生前最喜歡熱鬧,往年網怕知道,我只能悄悄爲她慶祝,今年......”
“我是姜淼淼。”
“你就是她。”
他抬起眼,目光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只是不記得了,等你想起來,你會喜歡的。”
對上沈策偏執的目光,這一刻我徹底醒悟了過來。
沈昭說的對,在沈策心裏,我永遠都不可能取代卿卿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有任何意義。
見我不說話,沈策以爲我是妥協了。
他將我輕輕擁入懷中,氣息噴在我耳廓上:
“夫人乖,只要你乖乖聽話,夫君會對你很好的。”
“等會丫鬟會送今日要穿的衣裙過來,你裝扮好後就來前廳,我先去招呼客人了。”
說完,他輕輕鬆開我,拇指擦過我眼角。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流了淚。
半炷香後,有人給我送來了我今日要穿的衣服。
這人不是丫鬟,而是沈昭。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明豔,看見我時還格外難得的對我露出了一個笑臉:
“這是我哥特意爲你準備的衣裙,讓你換上。”
衣服由大紅色的蜀錦製成。
裙襬還繡着大朵大朵的海棠花,針腳細密,流光溢彩,美得不像凡物。
哪怕現在的我格外討厭紅色,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見我一動未動,沈昭的耐心立刻就沒了。
“你還磨蹭甚麼,趕緊換上吧,外面客人都等着呢。”
我抿了抿脣,最後還是接過衣服朝內屋走去。
轉身的時候,我並沒有注意到沈昭嘴角那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在丫鬟的帶領下來到正院,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落在我的臉上。
這一次,她們看向我的眼中除了慣有的嘲諷,還有震驚。
我幾乎立馬就反應過來,問題一定出在我身上的這條裙子上。
只是還不等我想出應對之策,一個響亮的耳光就落在了我的臉上。
力道大到我的頭猛地偏向一邊,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角有甚麼溫熱的東西流下來。
整個宴席鴉雀無聲,至於沈策的怒吼:
“誰讓你穿這個的!”
“這是她的嫁衣!你怎麼敢!你怎麼配!”
4、
我慢慢轉過臉,嘴角的血滴在那件嫁衣上。
沈策卻根本不在乎,只是對我咆哮:
“脫下來,我命令你立刻脫下來!”
我沒有動,他就自己動手來扯。
“沈策,你瘋了!”
可他充耳不聞,只是將我牢牢禁錮住。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賓客們紛紛別過臉去,沒人敢看,更沒人敢攔。
片刻後,我被沈策脫的身上只剩一件中衣,羞辱和難堪讓我的臉色漲紅。
沈策緊緊抱着嫁衣,看向我的目光裏沒有心疼,更沒有愧疚。
“送夫人回房,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出院門。”
回房後,我不顧丫鬟們的勸阻,執意換回了那件月白色的舊衫。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以爲是沈策,立刻攥緊了手指。
但進來的人卻是沈昭。
“我嫂子是難產死的,孩子也沒保住,我哥抱着她的屍體在雪地裏跪了整整一夜。”
“後來他見到了你,你跟她長得一模一樣,我哥就覺得,這是嫂子轉世回來找他了。”
她說的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所以心裏並沒有任何波瀾。
“你說完了嗎?說完了請出去。”
沈昭並沒有動怒,反而還輕笑出聲: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孃爲甚麼會一夜之間全部慘死嗎?”
我猛地抬起頭:
“你到底知道些甚麼?”
她淡淡瞥了我一眼,說的格外漫不經心:
“你爹在大行山遇到劫匪,可那條路我哥帶兵走了八年,甚麼時候出過匪患?”
“刺死你孃的那根翡翠簪子可是緬甸進貢的貢品,聖上順手賞賜給了我哥。”
“你胡說!”
我站起來,聲音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沈昭根本不理會我的震驚和憤怒,反而一臉悲憫的看着我:
“我哥說,只有你無依無靠,纔會一輩子離不開他。”
“姜淼淼,你真可憐,也是真可悲,竟然嫁給了自己的滅門仇人。”
說完,她哈哈大笑的轉身離開。
房間門沒關,夜風裹着初春的寒意灌進來,我卻覺得渾身像被火燒。
我突然想起那天沈策把我從匪徒手中救出來。
他身後那些士兵的靴子上沾的不是泥,是血。
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滾,我捂着胸口乾嘔了好一陣。
只是甚麼都吐不出來。
這一次,我不再有任何猶豫,轉身走出了這間欺騙了我三年的房間。
因爲沈策從不防我,所以將軍府的守衛情況我十分了解。
之前我只以爲這是他信任我的表現。
現在我才知道,這哪裏是信任,這明明就是他篤定我無父無母,這輩子都離不開他。
真是何其可笑。
天亮的時候,城南渡口起了大霧。
我將身上所有的家當全都給了船老大。
“我要去蜀地。”
船離岸的那一刻,霧裏傳來馬蹄聲。
我攥緊了懷裏的短刀,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