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回府後,我命人打開庫房。
裏面堆滿了爲大婚準備的東西。
金線繡制的嫁衣,成套的紅木傢俱,還有我親手縫製了半年才做好的鴛鴦枕。
前世我滿心歡喜將它們抬入崔家。
大婚當晚,崔行舟卻命人將所有東西扔進偏院。
他看着我身上的嫁衣,神色冰冷。
“令儀生死未卜,你卻穿得如此喜慶。”
“蘇驚棠,你就不怕她夜裏來找你嗎?”
後來那件嫁衣被我親手燒了。
火燒得很旺,他站在院外看了一夜。
我那時以爲,他是在祭奠沈令儀。
直到重生後我纔想明白,他看着的或許不是那件嫁衣,而是我們已經無可挽回的婚姻。
“小姐,這些東西怎麼辦?”
侍女流月小心翼翼地問。
“全賣了。”
“那這隻匣子呢?”
我打開匣子。
裏面是一枚墨玉扳指。
崔行舟十六歲那年隨軍出征,臨走前將它交給我保管。
那時沈令儀還沒出現。
我與他也還不是仇人。
少年站在春日的柳樹下,耳根泛紅,卻偏要裝出不在意的模樣。
“若我回不來,這東西就歸你了。”
我問他:“若你回來了呢?”
他說:“那便由你親手還我。”
後來他平安歸京,身邊卻多了一個沈令儀。
這枚扳指,我也再沒能還出去。
“送去崔府。”
流月剛應下,院門便被人一腳踢開。
崔行舟大步闖進來,手裏還攥着一張燒了一半的紙。
“蘇驚棠!”
我讓流月退下。
“崔大人私闖女子閨閣,不怕被人議論?”
他將殘紙拍在桌上。
那是我剛燒掉的婚書草稿。
“你故意把這東西送到刑部,想讓所有人知道我逼你退婚?”
“紙是下人賣廢物時混進去的。”
“你以爲我會信?”
他一把掀開桌上的匣子。
看到那枚墨玉扳指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將匣子推到他面前。
“正巧,物歸原主。”
崔行舟沒有接。
“你甚麼意思?”
“這是你的東西,我留着不合適。”
“當年是你死皮賴臉要走的。”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記錯了。”
“是你出征前親手交給我的。”
崔行舟薄脣緊抿。
他當然記得。
只是不願承認,我們之間也曾有過一段不摻雜沈令儀的過去。
片刻後,他拿起扳指。
“既然要還,就還乾淨。”
“令儀留下的那支白玉簪呢?”
前世沈令儀墜崖後,她的貼身婢女一口咬定,是我搶走白玉簪,將沈令儀騙去了懸崖。
可我從未見過那支簪子。
“我沒有拿。”
“七年前你就說過沒有。”
崔行舟步步逼近。
“可令儀失蹤前,最後見的人就是你。”
我的後腰撞上桌角。
“她約我去浮雲寺,卻根本沒有出現。”
“那封約信是假的。”
“你憑甚麼認定是我僞造的?”
“因爲令儀不會害你。”
我忍不住笑了。
哪怕七年後沈令儀親手打開城門,他也沒能在第一時間相信她會害人。
她在他心中永遠皎潔無瑕。
而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
我抬起下巴。
“那你便繼續找。”
“等你找到她,記得替我問一句,爲甚麼要裝死陷害我。”
崔行舟眼中怒意驟起。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按在桌邊。
“蘇驚棠,她已經死了!”
“你搶走她的婚約還不夠,非要往一個死人身上潑髒水嗎?”
熟悉的窒息感翻湧而上。
前世我們爭吵時,他也曾這樣按住我。
我沒有掙扎,只平靜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你更該慶幸。”
“我不嫁你了,你終於可以爲她守一輩子。”
崔行舟的手忽然鬆了。
他後退半步,像是被甚麼刺了一下。
我揉着通紅的手腕,揚聲喚人送客。
當天夜裏,崔府送來一瓶活血化瘀的藥。
我看也沒看,轉手賞給了劈柴受傷的婆子。
藥瓶底下,卻壓着那枚被送回去的墨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