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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的新書發佈會,我是在醫院走廊裏一邊給他媽翻身擦褥瘡一邊用手機看完的。
記者問他靈感繆斯是誰。
他捏着籤售筆,笑容儒雅:“是我大學初戀唐若棠,她教會了我甚麼叫刻骨銘心。”
我手裏的溼毛巾擰出水來,滴在婆婆的病號服上。
婆婆哼了一聲,含混不清地說:“換個力道輕的。”
六年了。
我是他每本書扉頁上永遠不會出現的名字,是他所有手稿的第一個校對員。
但在他的每一次採訪裏,我連背景板都不配當。
“行,那這次的稿子,你自己校吧。”
......
我跟賀遠舟是大學同學,中文系。
他那時候窮,穿一雙開膠的運動鞋,但寫得一手漂亮的小說。
我讀了他發表在校刊上的短篇,主動找他約稿,幫校刊拉內容。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
再後來他跟我說了唐若棠的事。
那是他大一時談的一段戀愛,不到兩個月就散了。
他說若棠是中文系的學姐,長得清冷,眉目間有股書卷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到了窗外。
我沒在意,誰年輕時沒有個白月光呢。
畢業後他寫長篇,我當他的第一個讀者。
每一章他寫完扔給我,我逐字逐句地校,錯別字、語句不通、邏輯漏洞,我全標出來。
他嫌出版社的編輯改不到點子上,只認我的紅筆。
第一本書出版那年,我們結了婚。
婚禮簡單,他說等賺了版稅補辦。
版稅來了,他買了一臺更好的電腦。
補辦的事就沒了下文。
那本書的扉頁上寫着:獻給若棠——我最初的心動。
我翻到那一頁的時候,正在廚房燉排骨湯。
他端着熱湯仰頭喝完,擦擦嘴說:“若棠是文學意象,你別往心裏去。”
我確實沒往心裏去。
那時候我還以爲,我在他心裏是不需要寫在紙上的。
婆婆是第三年搬過來的。
腦梗後遺症,半邊身子不能動,說話含含糊糊。
賀遠舟是獨生子,沒人搭把手。
請護工,婆婆嫌貴,說兒媳婦伺候是天經地義。
賀遠舟沉默了三秒鐘,看着我說:“映秋,辛苦你了。”
然後他轉身回了書房,關上了門。
從此我的生活就被劈成了兩半。
白天給婆婆翻身、擦洗、餵飯、做康復操。
夜裏等賀遠舟寫完稿子發過來,我趴在餐桌上一頁一頁地校。
有時候校到凌晨兩三點,第二天六點婆婆就開始叫。
他的第二本書出版了。
扉頁上依然寫着:致若棠。
第三本,第四本,每一本都是。
我給第四本校稿的時候,發現裏面有個女性角色,名字叫棠棠。
長髮,愛穿白裙,彈鋼琴,清冷又脆弱。
那個角色承擔了全書最核心的情感線。
沒有一個角色跟我有半點關係。
第四本書拿了一個文學獎。
頒獎典禮上,記者問他婚姻是否滋養了創作。
他的回答被剪成了短視頻,在網上流傳:
“我太太是個很好的人,把家裏照顧得很好。但創作需要的那種心靈碰撞,其實來自年少時的記憶。”
評論區有人說:看看人家作家的初戀,多浪漫。
也有人說:他老婆聽了這話甚麼感受?
不會有人知道我的感受。
因爲在那條視頻播放的時候,我正在醫院陪牀,給婆婆換尿不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