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家大公子在迎親路上逃了。
爲了不讓兩家成爲全京城的笑話，顧老夫人逼着二公子顧晏辭穿上喜服，替兄長拜了堂。
婚後，顧晏辭最恨我喊他夫君。
「少拿哄我大哥的那套來噁心我。」
可我從小寄人籬下，最會的就是討人喜歡。
他皺一下眉，我便踮腳替他揉太陽穴。
他冷着臉回房，我也會揪着他的衣袖，小聲問：
「夫君，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上一世，我用了六年，才把這個人的心捂熱。
可在他第一次喚我夫人的那天，我替他擋下山匪的毒箭，死在了他懷裏。
再睜眼，我回到顧家大公子回京這日。
接風宴上，有人笑問顧晏辭：
「晏辭，替你兄長娶了他不要的女人，是甚麼滋味？」
顧晏辭喝了酒，語氣譏諷：
「一個沒人要的麻煩，能有甚麼滋味？」
躲在屏風後的我愣了很久。
當夜，他照常等我端來醒酒湯，再撒着嬌哄他。
可我只是把和離書放在桌上，輕聲道：
「對不起，麻煩了你這麼久，以後不會了。」
......
和離書放在桌上，顧晏辭盯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他拿起那張紙，隨手扔進炭盆。
火苗躥起，頃刻便將我的名字燒成灰。
顧晏辭抬眼看我，冷聲說道：「偷聽了幾句酒話，脾氣倒是見長。」
我看着紙張燒盡，平靜說道：「明日我會再寫。」
顧晏辭臉上的笑淡了。
他站起身，帶着滿身酒氣走到我面前。
「沈棠，你鬧夠沒有？」
「兄長剛回京，你便急着同我和離。怎麼，他當年把你丟在迎親路上，如今勾勾手，你還想回去？」
上一世，這樣的話我聽過無數次。
我每次都會紅着眼睛解釋，我從未喜歡過他兄長。
我會抱住顧晏辭的腰，求他信我。
可我解釋了六年，他也懷疑了六年。
我垂下眼，淡聲回答：「隨你怎麼想。」
顧晏辭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頭。
「不解釋了？」
我看着他。
「你信過嗎？」
顧晏辭的手指一僵。
恰在這時，丫鬟端着醒酒湯進來。
她見屋內氣氛不對，趕緊把湯遞到我手邊，小聲說道：「少夫人，湯溫度正好。」
從前不管我們吵得多厲害，只要我端起這碗湯，軟聲喚一句夫君，事情便算過去了。
顧晏辭顯然也在等。
他鬆開我的下巴，坐回桌邊。
我卻吩咐丫鬟：「撤下去吧。」
顧晏辭冷聲問道：「這湯不是給我的？」
我回答：「你說過難喝。」
他譏諷道：「我說過的話多了，你如今倒句句記得。」
我輕聲說道：「是啊，都記得。」
他說，我喊夫君的模樣令人噁心。
他說，我那點溫柔小意，都是爲了賴在顧家。
他說，我是他兄長不要的麻煩。
上一世，我總能替他找到理由。
他喝醉了，他在生氣，他心中有結。
如今想來，酒只會讓人失去顧忌，又不會憑空生出惡意。
顧晏辭突然掃落桌邊的醒酒湯。
瓷碗摔碎，熱湯濺在我的裙角。
他盯着我，怒聲說道：「不想伺候便滾，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
丫鬟嚇得跪在地上。
我看着滿地碎瓷，竟沒有從前那樣害怕。
我轉身走向衣櫃。
顧晏辭在身後冷笑。
「怎麼，又要收拾東西嚇唬我？」
我沒有回答，只取出早已備好的包袱。
裏面只有幾件舊衣和母親留給我的簪子。
顧晏辭看見包袱，神情微微變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它奪走。
「沈棠，你來真的？」
我回答：「是。」
他將包袱扔回牀上，咬牙說道：「顧家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
我看着他，輕聲問道：「那你想讓我怎樣？」
「繼續留在這裏，等你心情好時給我一點好臉色，等你心情不好時，再聽你罵我沒人要？」
顧晏辭張了張嘴。
片刻後，他沉聲說道：「我說的是氣話。」
我點頭。
「我當真了。」
他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臉色驟然沉下。
我繞過他，拎起包袱走向房門。
顧晏辭站在原地，沒有攔我。
直到我跨過門檻，他才冷聲開口：「你今晚敢走，以後就別回來。」
我停了一瞬。
上一世，我最怕聽到這句話。
如今，我只輕聲回答：「好。」
我走出房門，將那盞爲他留了六年的燈，留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