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哥哥查出白血病已進入晚期,只剩下最後三個月的生命。
自此,全家人的目光都鎖在了他身上。
進口的車厘子只擺在他桌上,限量的球鞋擺在他牀頭,連爸媽睡前端的熱牛奶,永遠只有他的那一杯。
我心疼病重的哥哥,卻也忍不住偷偷羨慕。
直到哥哥複查的前一天,我淋了雨發起高燒,拽住媽媽說我頭疼想去醫院。
爸媽卻像看見了一個麻煩,他們把我推進雜物間,鎖上了門。
爸爸皺着眉頭,媽媽語氣冰冷:
“你哥明天要做關鍵檢查,你湊甚麼熱鬧?發燒就喝點熱水,可別傳染給你哥。”
我拼命拍着門板,嗓子都快喊裂了。
“媽,我好難受......求求你,放我出去......”
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
而我的意識,也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1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飄在半空中,透過門板看見客廳暖黃的燈光。
媽媽正小心翼翼地給哥哥蘇晨戴羊絨圍巾,爸爸蹲在地上給他繫鞋帶,生怕他凍着碰着。
蘇晨穿着爸媽新買的純棉家居服,那是專門爲體弱的他準備的,柔軟透氣。
他本就清俊的臉毫無血色,脣瓣泛着病態的慘白。
“爸媽,曉曉呢?”
哥哥的聲音虛弱沙啞,帶着濃重的疲憊。
“我剛剛聽見她在哭,她是不是很難受?”
媽媽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溫柔:
“那丫頭就是故意裝病想吸引注意力,你別被她影響了,今天覆查完咱們就去喫你最愛的那家火鍋,啊?”
爸爸也跟着附和,聲音疲憊又無奈:
“你現在身子最金貴,別被她影響心情,好好養着,明天的營養針不能耽誤。”
蘇晨抿着脣沒說話,指尖悄悄攥緊了口袋裏我盼了好久的那款畫本。
那是他偷偷攢了零花錢給我買的,還沒來得及給我。
我看着他口袋露出來的畫本邊角,鼻子酸得厲害。
從哥哥查出白血病的那天起,家裏這個本就不平衡的天秤就徹底失衡。
所有好東西、所有溫柔,全都歸了他。
我從來沒有過半分抱怨,只是默默看着。
可哥哥始終覺得虧欠我,他會偷偷把爸媽給他的進口營養品塞給我,把嶄新的文具分我一半,在爸媽偏心斥責我的時候,永遠第一個站出來護着我。
他總輕聲跟我說:
“曉曉,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讓你受委屈了。”
可爸媽從來不會這麼想。
在他們眼裏,我所有的委屈,都是不懂事的嫉妒。
“你忘了你十七歲年初那次抽血確診嗎?那天她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
年初那天,是我們第一次直面哥哥將死的事實。
醫院的診斷書白紙黑字,白血病晚期。
爸媽紅着眼眶,死死攥着那張紙,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就給哥哥買了最貴的補品。
我站在角落,看着爸媽滿眼的絕望與偏愛,看着哥哥蒼白無助的模樣,心裏又酸又澀,混雜着無處安放的嫉妒與恐慌。
我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執拗甚麼,或許是嫉妒這份極致的偏愛,或許是無法接受疼愛我的哥哥即將離世。
我衝上去,一把掃落了桌上滿滿一桌的滋補品。
“我不想看見你們只圍着他轉!”
我尖聲哭喊,像個無理取鬧、不懂事的瘋子。
我清晰記得爸媽那一刻冰冷至極的眼神。
爸爸的巴掌狠狠落下來,一下又一下。
我沒有躲,任由疼痛落在身上。
媽媽在一旁紅着眼落淚,卻始終沒有上前阻攔。
是體弱的哥哥跌跌撞撞撲過來,用單薄的身子死死護住我。
“別打曉曉,爸,求求你別打了!”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死死抱着我不肯鬆手: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跟曉曉沒關係。”
那天夜裏,哥哥不顧身體虛弱,偷偷溜進我的房間,把藏了很久的進口奶糖塞進我手裏。
他的胳膊上,是白天護着我時磕碰出的大片淤青。
“曉曉,對不起。”
他輕輕觸碰我紅腫的臉頰,聲音溫柔又愧疚:
“我時間不多了,等我走了,就沒人跟你搶東西,你就不會委屈了。”
客廳裏,媽媽還在輕聲安撫哥哥,語氣滿是無奈:
“蘇晨,別再心軟護着她了。這孩子從小就嫉妒你,一點都不體諒我們的難處。”
我飄在半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是啊,我是嫉妒的。
我嫉妒他能擁有無盡的寵溺,嫉妒他生病時能被爸媽整夜守候、悉心照料,嫉妒他哪怕只剩三個月壽命,也依舊是爸媽放在心尖上的寶貝。
我朝着哥哥的方向飄過去,想抓住他的手,想告訴他我不是裝病。
可我的指尖直直穿過他的身體,甚麼都抓不住,甚麼都觸碰不到。
我僵在半空中,茫然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
轉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雜物間木門,門縫下漏出一絲微弱的光。
我飄過去,看見蜷縮在雜物堆裏的自己。
身形單薄,一動不動,毫無生機。
原來我已經死了。
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哥哥三個月的生命清零,可誰也沒想到,最先落幕的是我的人生。
2
記憶像被潮水衝開的舊相冊,帶着潮溼的黴味湧上來。
早在五六歲記事起,我就清晰地感知到,我和哥哥是不一樣的。
家裏唯一的水果糖,永遠屬於哥哥。
新鮮的蘋果切開,永遠大半兒歸他,小半兒留給我。
嶄新的衣服、鞋子、書包,永遠先給哥哥,我常年穿着他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舊衣物。
爸媽講的睡前故事,也從來只屬於蘇晨一個人。
媽媽的嗓音溫柔綿軟,會輕聲念散文、讀童話,講世間所有溫柔美好的故事。
可那些溫柔,從來與我無關。
我常常趴在爸媽的房門外,隔着一道門板,靜靜聽着裏面溫柔的聲音,聽着哥哥軟糯的應答。心裏像被細細的針反覆扎着,又酸又空。
爲甚麼同爲兒女,我連一點點溫柔都不配擁有?
七歲那年生日,家裏買了個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七根蠟燭。
媽媽把蠟燭全部插在了哥哥面前。
“祝我們晨晨生日快樂!”
我站在旁邊看着,連一口奶油都沒喫到。
後來我實在饞得慌,偷偷挖了一點蛋糕邊,被爸爸一巴掌扇得臉腫了三天。
“你哥身體不好,你還搶他的東西喫?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是哥哥撲過來抱住我,把整盤蛋糕都推到我面前。
“爸你別打曉曉,是我讓她喫的,我不愛喫甜的!”
那天晚上他偷偷溜進我房間,給我塞了半塊巧克力,手腕上還留着護我的時候被桌角劃的紅印。
“曉曉對不起,等我病好了,我給你買最大的蛋糕。”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病是甚麼,只知道爸媽看他的眼神永遠帶着悲傷,所有好東西都緊着他來。
初中的時候我想學畫畫,老師說我有天賦,讓我交三千塊錢報集訓班。
我回家跟爸媽說了,他們當時就罵我:
“家裏錢都要給你哥治病,你學那沒用的東西幹甚麼?你能不能懂點事?”
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哥哥偷偷把他攢了半年的壓歲錢塞給我。
“曉曉你去報,我偷偷攢的,爸媽不知道。”
我最後還是沒要那個錢。
我知道他的錢也是爸媽給他買補品剩的,他自己都捨不得花。
客廳裏爸媽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攙着哥哥往門口走。
“等複查完了,咱們就去三亞玩,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嗎?”
“等你病好了,咱們全家好好出去玩一趟。”
哥哥回頭又看了一眼雜物間的方向,還想說甚麼,被爸爸推着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屋子都靜了下來。
我飄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着桌上給哥哥準備的還溫着的燕窩,突然覺得好笑。
他們說等哥哥病好了全家去玩,可那個“全家”裏,從來都沒有我。
3
臨近中午的時候,爸媽帶着哥哥回來了。
我飄過去,看見哥哥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媽媽手裏攥着複查報告,走路都帶風。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媽媽聲音都在抖。
“醫生說誤診了!就是普通的重度貧血,養養就好了!我們晨晨沒事了!”
爸爸也笑得合不攏嘴,抬手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我就知道我兒子命大!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好像把這輩子的高興都用完了。
過了好半天,爸爸纔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撓了撓頭。
“對了,曉曉還在雜物間關着呢,這丫頭也不知道鬧夠了沒有。”
媽媽撇了撇嘴:
“那丫頭肯定還在賭氣,沒事,等會給她買個新裙子哄哄就好了,以前不都這樣嗎?”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起身去廚房拿了一塊麪包,走到雜物間門口,敲了敲門。
“曉曉?媽媽給你拿了麪包,你出來吧,別鬧了,你哥沒事了,是誤診,咱們家以後好日子多着呢。”
我飄到她面前,蹲下來看她。
她才四十歲,鬢邊已經有了白頭髮,臉上的笑還沒褪,眼睛亮得很,是我從來沒見過的輕鬆。
“媽媽,我在這裏,我死掉了,你開門看看我好不好?”
“我真的好冷、好難受。”
我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疲憊的臉頰,指尖卻徑直穿過他的身體,空空蕩蕩,甚麼都觸碰不到。
她將麪包和水杯又往門縫裏推了推,聲音帶着一絲敷衍的安撫:
“你乖乖待着別鬧,等你哥哥複查結束、身體穩定了,爸爸媽媽一定好好補償你,帶你去喫好喫的、買新衣服。”
她把麪包塞進門縫裏,轉身就走了。
我看着門縫裏那半塊乾硬的麪包,突然就不難受了。
你們的補償,我再也不需要了。
你們這輩子,都再也沒有機會了。
反正我死都死了,還要這些幹甚麼呢。
片刻後,客廳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爸爸輕輕帶上哥哥的房門,站在走廊中央,目光死死鎖着雜物間的木門。
最終,他還是走了過來,蹲在方纔媽媽停留的位置上。
“曉曉。”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爸爸媽媽知道你委屈,知道你難受。”
他的語氣帶着自我感動的無奈:
“等你哥哥徹底穩定了,爸爸帶你出去玩,給你拍好多好多張照片。”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呢喃,一遍遍許諾着我從未擁有過的一切:
“爸爸給你買帶蝴蝶結的新裙子,帶你去京市,去海城旅遊,你說班裏很多同學都去過,這次爸爸也帶你去。”
滾燙的眼淚終於砸落在老舊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爸爸都答應你,全都補給你!所以今天,就這最後一天,你別鬧、別犟,好不好?”
我伸出虛無的手,想要擦掉他的眼淚。
我想告訴她,我不要補償了,我只想讓她看看高燒瀕死的我。
門內依舊死寂,沒有半點回應。
爸爸眼底那點稀薄的愧疚,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耐。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一點都不體諒父母的難處,真是白養你這麼大了!”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背影僵硬決絕,再也沒有回頭。
天色一點點暗沉下來,暮色籠罩了整間屋子。
門鈴突然響了,是外婆來了。
外婆手裏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裏面裝着土雞蛋、新鮮糕點和滋補的乾貨,還有一盒奶油草莓。
她站在門口,臉色帶着疲憊。
“晨晨怎麼樣?複查結果好不好?”
“好!好得很!”媽媽笑着迎上去,“是誤診,一點事都沒有!”
“晨晨在房間休息呢,我去叫他出來。”
“不用不用,讓孩子好好歇着。”
外婆連忙攔住她,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快速掃過整間屋子,眉頭驟然緊緊皺起,
“曉曉呢?怎麼沒看見我外孫女?週末放假,她不在家嗎?”
4
媽媽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慌亂躲閃。
“她......她在房間刷題呢,馬上要考試了,一直在用功學習。”
外婆靜靜看着她慌亂的模樣,眉頭擰成了疙瘩,眼底的疑慮壓都壓不住。
“刷題?”
外婆盯着她看了幾秒,語氣冷了下來:
“我剛纔上樓的時候聽見鄰居說,昨天晚上聽見你們家雜物間有姑娘哭,是不是曉曉?”
媽媽的臉一下子白了,嘴脣抖得說不出整話:
“媽......我......”
“你把曉曉關雜物間了?”
外婆的聲音一下子拔高,氣得手都在抖:
“陳梅!曉曉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是不是瘋了!”
“我那不是怕她傳染給晨晨嗎!”
也急了,嗓門不由自主提了上去:
“再說她就是發個燒,多大點事啊,關一晚上怎麼了?以前不也關過嗎?”
“以前關過現在就能關了?”
外婆氣得抬手就給了她一巴掌,脆響落在客廳裏格外清晰,聲音都在打顫:
“晨晨是你兒子,曉曉就不是你女兒了?”
“這十七年你摸摸良心,你給過曉曉一點好臉色嗎?”
“她長這麼大,你給她買過幾件新衣服?買過幾次她愛喫的草莓?”
“兩個都是你的孩子!晨晨可憐,曉曉就不可憐嗎?”
“她隱忍懂事、從不爭搶,默默受了十幾年的委屈,你們當真看不見?”
媽媽被打懵了,捂着臉站在那,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我也是沒辦法啊媽!醫生說晨晨只剩三個月了,我不得緊着他嗎?”
“我也疼曉曉啊,我以後肯定補償她,我給她買新衣服,帶她去遊樂園,她想學畫畫我就讓她學,行不行?”
媽媽雙腿一軟,癱坐在沙發上,捂着臉失聲痛哭,肩膀劇烈顫抖:
“我只是想讓晨晨安安穩穩的,我只是怕他曉曉發燒過給他......我真的沒有想害曉曉......”
客廳的燈照在三個人身上,卻半點溫度都沒有。
哥哥的房門緊閉,裏面一片寂靜。
“等?等甚麼等?”
外婆胸口劇烈起伏,根本聽不進去她半句話,抱着草莓轉身就往雜物間的方向走:
“我憑甚麼讓我外孫女在那又冷又潮的地方多待一秒?她發着燒呢!你們不疼我疼!”
我爸媽僵在沙發上,臉上又是慌又是愧,連腳都抬不起來。
外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雜物間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還沒擰,就先彎着腰對着冰冷的門縫放柔了聲音:
“曉曉不怕啊,外婆來了,外婆這就帶你出去,沒人敢再委屈你了。”
飄在半空的我看着外婆佝僂的背影,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擦都擦不及。
這世上原來真的只有外婆,是真的把我放在心尖上疼的。
外婆指尖剛要擰動門鎖,身後哥哥的房門“咔噠”一聲開了。
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走出來,臉色還是有點白,但精神看着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外婆,爸媽,怎麼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點淺笑。
“我沒事,你們別吵架。”
陳梅看見他瞬間紅了眼眶,猛地衝上去就把他摟進懷裏,眼淚砸在他肩膀上。
丈夫也快步走過去,粗糙的手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眼底全是失而復得的慌。
外婆站在雜物間門口,看着這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樣子,眉頭皺得更緊,根本沒心思管他們,轉頭就要擰門鎖。
“外婆等一下!”
哥哥突然從陳梅懷裏掙出來,幾步跑過來攔在雜物間門口,臉色白得嚇人。
“曉曉她......她昨天就喊頭疼,會不會......”
他話還沒說完,爸爸的臉色唰地就變了。
爸爸猛地衝上來一把攥住門把手,狠狠往下一擰。
“咔噠”一聲輕響,雜物間的門應聲而開。
門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