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帶着遺腹子給病逝的夫君燒紙,哭得不能自已時,眼前忽然出現幾行字。

【我的天!蘇清婉也太傻了,還在給假死的夫君哭墳燒紙呢!】

【陸景舟根本不是病逝,是假死和假千金私奔,在江南連兒女都生了一雙。】

【公婆不僅知情還偷偷往江南送銀子,卻讓蘇清婉當牛做馬伺候他們,罵她剋夫。】

【蘇清婉忍這麼久,可能是因爲覺得自己五年前宮宴失貞,對不起陸家。】

【可那晚的人是皇帝,對她念念不忘,找了她整整五年。】

【皇帝絕嗣,她兒子可能是唯一的皇子啊!】

看到這些,我如開閘的淚水一下就止住了。

身旁的兒子剛要跪下磕頭,我一把拉住他。

“別磕了,娘帶你去找你爹。”

1.

“娘,我爹不是躺在裏面嗎?”

兒子念宸仰起小臉,眼裏全是茫然。

我低頭看着這個五歲的孩子,喉頭髮緊。

五年來,我年年帶他來給陸景舟燒紙磕頭。

可現在才知道,我年年祭拜的夫君根本沒死。

他正摟着蘇靈溪,在江南錦衣玉食,逍遙快活。

“不是,這不是你爹。”

我把紙錢全扔進火裏,火舌猛地竄高。

念宸沒再問。

他向來早慧,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

回程的馬車上,我閉着眼,五年前的往事湧上心頭。

我剛嫁入侯府一個月,入宮赴皇家夜宴。

中途卻不慎迷路,走到一處偏殿。

殿裏很暗,只有一個男人。

他渾身滾燙,像中了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別走。”

我害怕、慌亂,卻掙不開。

那一夜模糊又清晰,我只記得他反覆說“對不起”,手指上的玉扳指硌得我生疼。

天沒亮我就逃了,慌亂中帶走了那枚扳指。

一月後,陸景舟對外宣稱染病病逝,而我,查出懷有一月身孕。

可陸景舟自新婚夜後,從未碰過我分毫。

我不敢吐露宮宴失貞的祕密,只覺自己罪孽纏身,愧對陸家、愧對亡夫。

於是公婆磋磨、下人輕視、旁人指點,我全都忍了,一忍就是五年。

可到頭來,負我的人,全都活得風生水起。

眼前不斷出現新的文字:

【侯爺侯夫人每月固定給江南送三百兩白銀,供養陸景舟和蘇靈溪揮霍】

【他們早就盯上蘇清婉祖母留下的豐厚嫁妝,故意罵她剋夫,逼她愧疚主動交出】

我心口狠狠一顫,渾身冰涼。

馬車剛到侯府角門,侯夫人王氏就帶着人堵在門口。

“燒個紙燒到日頭偏西,你是想餓死我?”她劈頭蓋臉罵,“剋夫的東西,還有臉擺譜!”

侯爺陸遠堂也沉着臉:

“越來越不像話,我侯府怎麼娶了你這樣的兒媳!”

我垂下眼眸,壓下翻湧的情緒,低眉順眼認錯:

“兒媳知錯,這就去給母親準備膳食。”

王氏冷哼一聲:

“我院子裏的小廚房碗沒人洗,恭房沒人刷,你倒會躲懶!”

念宸想說話,我按住他的手。

【這侯夫人就是惡婆婆!侯府那麼多下人不用,非要蘇清婉做這些髒活累活,就是故意磋磨她。】

【侯府上下就連馬伕都看不上蘇清婉,因爲她做的活比他們還多】

我默默領罰,拉着念宸往後院走。

傍晚,我做完一切回到偏院。

屋裏冷得像冰窖。

炭火早已被下人刻意剋扣一空。

送來的飯菜是殘羹剩飯,餿味直衝鼻子。

念宸餓得肚子咕咕叫,卻先把粥推到我面前:“娘先喫。”

我把粥推回去。

婆子冷嘲熱諷:

“夫人還是省省吧,侯爺說了,您的月例減半。”

“識相點,趕緊把嫁妝交出來,纔是正經事。”

念宸小聲說:“娘,我不餓。”

我眼眶發紅,把他摟進懷裏。

夜裏哄睡念宸後,我翻出那枚玉扳指,內壁刻着一個“蕭”字,大梁天子的姓氏。

我攥緊扳指,低頭看熟睡的兒子。

他眉眼舒展,右臉頰一個淺淺的梨渦。

這孩子越長越不像陸景舟,從前我還擔心被人發現,往後卻不需要了。

“珩兒,娘不會再讓你喫苦了。”

2.

次日,我被婆母王氏叫到正廳。

父親蘇懷遠蘇侍郎和母親趙氏端坐客位。

母親率先發話,語氣帶着居高臨下的苛責:

“清婉啊,你命硬剋夫,害得景舟年紀輕輕就沒了。”

“如今你該老老實實替夫君伺候公婆到老。侯爺他們想要你點嫁妝而已,你給就是了。”

父親緩緩點頭,附和道:

“你母親說得沒錯。嫁妝雖然是你祖母留給你的,但你一個寡婦,留着也沒用。”

我低頭不語。

當初我出嫁,蘇家沒出一分嫁妝,全是祖母體己。

如今連這他們都想奪走。

【蘇家早就知道蘇靈溪和陸景舟私奔,還幫忙遮掩、偷偷寄錢】

【倆人就是來幫侯府逼女主交嫁妝、拿捏女主的】

我故作柔弱,輕聲轉移話題:

“父親,母親,女兒五年未見妹妹靈溪了,她如今在何處?可還安好?”

這話一出,母親臉色瞬間僵硬,眼神閃躲。

父親輕咳一聲,面色不悅地訓斥:

“你成婚後你妹妹不就離家出走了?過得不好,全是因爲你當年不肯把婚事讓給她!你還有臉問?”

我心中冷笑。

當年蘇靈溪只是個鳩佔鵲巢的冒牌貨,侯府要的是我這個真千金。

如今倒成了我的錯。

“妹妹離家去了哪裏?女兒好想她。”

母親下意識接話:“她在江南過得——”

父親連忙瞪了她一眼,她瞬間噤聲。

我確認了。

全家都知道,只有我被矇在鼓裏,守着活寡,受盡磋磨。

【蘇靈溪在江南住着三進的大宅子,使喚着十幾個下人。】

【她可過得比蘇清婉這個侯府少夫人還滋潤。】

王氏見我始終不肯松**出嫁妝,臉色一沉,直接下了禁令:

“從今日起,你和你兒子不準出城、不準上街!”

“日日待在偏院抄經唸佛,替景舟祈福贖罪,安分守己便可。”

母親立馬附和:“正該如此。清婉,你別怪爹孃心狠,你命不好,就該安分守己。”

我抬頭,試着爭辯:

“婆母,念宸年紀尚小,該進學院讀書,閉門不出,終究耽誤前程。”

王氏一聲冷笑,滿是刻薄:

“用不着侯府外的書院,府裏自有教書先生,足不出戶一樣能讀書。”

父親也眉頭緊皺,語氣淡漠疏離:

“念宸是陸家血脈,陸家自會教養。你別拿孩子當藉口違逆長輩。”

我看向父親。

他只給我一個冷漠的側臉。

母親瞥了一眼站在我身後的念宸,上下打量:

“這孩子長得倒是比景舟好......”

我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將念宸往身後護了護。

念宸機靈地喊:“外祖母,我餓了。”

母親翻了個白眼,語氣敷衍:“餓了找你娘。”

我伸手捂住兒子的耳朵,不讓這些刻薄的話語傷了他的心。

看透所有人的嘴臉,我不再爭辯,裝作溫順認命。

“兒媳記下了,這就回偏院抄經。”

我帶着念宸離開,腳步沒有一絲留戀。

回到偏院,關上門,我從懷中摸出那枚玉扳指。

彈幕再度刷屏:

【蘇家和侯府私下早已達成協議,把女主日後再嫁換錢財好處】

【她爹已經悄悄收了侯府三千兩,就等着把女主隨便嫁人】

我深吸一口氣,眸光變得堅定。

3.

次日一早,我跪在正廳,哭得哀切。

“兒媳昨夜夢到景舟,他說棺材裏太擠,喘不過氣,求兒媳給他換一副新棺材。他說不換就要來找兒媳......兒媳害怕。”

王氏臉色難看:“胡鬧!棺材好好的換甚麼?”

我哭得更兇,磕頭不止。

侯爺陸遠堂猛地一拍桌案,臉色瞬間大變:

“荒唐!死者爲大,豈能開棺?不許!”

我心裏清楚,他們反應如此激烈,是因爲那墳就是衣冠冢,裏面根本沒有陸景舟的屍骨。

一旦開棺,所有謊言都會當場拆穿。

我繼續垂淚哀求:

“那......那讓兒媳去城外法雲寺給景舟點長明燈、做場法事,替他祈福,也好讓兒媳安心。”

他們怕我繼續鬧着要開棺,勉強同意。

“去去去,早去早回。多帶幾個下人跟着,不許亂跑。”

【蘇清婉聰明!精準拿捏對方心虛的弱點,成功拿到出城機會】

【法雲寺後山有一片松林小徑,皇帝上香之後必會從此路過】

我帶着念宸坐上破舊騾車,身後跟着兩個粗使婆子和一個小廝。

車上,我低聲對他說:

“今天我們要去見一個人。你按孃親說的做,不要多說話。”

念宸懂事點頭:“娘,我都聽你的。”

我摸了摸袖中的玉扳指,心跳如擂鼓。

到了法雲寺,我藉口要“獨自在佛前爲夫君祈福”,讓婆子們在偏殿等候。

婆子們樂得偷懶,嗑着瓜子說:“夫人去吧,別走太遠。”

我牽着念宸快步穿過大雄寶殿,從側門出去,走上後山的松林小徑。

四周寂靜,只有松濤聲。

【前方高能!還有三百步,轉過那個彎就是皇帝。】

轉彎處,迎面走來幾個便裝男子。

爲首之人一身玄色常服,身量極高,眉目冷峻,通身氣勢不像常人。

我故作驚慌地拉着念宸退到路邊,低頭行禮:

“民婦無意間驚擾貴人,還望恕罪。”

那人隨意掃了一眼。

然後目光頓住了。

停在唸宸臉上。

五歲的男孩仰着臉,眉眼、下頜、右臉頰那個淺淺的梨渦......

男人瞳孔驟縮,聲音發緊:“這孩子......是你甚麼人?”

我依舊垂着頭:“是民婦的兒子。”

不多言,不攀附,刻意保持距離,拉着念宸就要走。

念宸卻歪頭看他,忽然說了一句:“叔叔,你長得像我。”

我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童言無忌,大人恕罪!”

抱起念宸就要離開。

身後傳來一個太監壓低的聲音,在發抖:

“這孩子......這孩子和您小時候的畫像......一模一樣啊。”

我沒回頭。

抱着念宸轉身時,袖中那枚玉扳指“不小心”滑落,掉在青石板路上,一聲輕響。

我裝作毫無察覺,腳步不停。

走出十幾步,我心跳快從嗓子眼蹦出來。

彈幕飄過:

【皇帝已經派暗衛去查蘇清婉母子了。】

【天吶,好激動!】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腳步。

回到偏殿,婆子們還在嗑瓜子,甚麼都沒察覺。

回侯府的騾車上,我把念宸抱在懷裏。

他小聲問:“娘,那個叔叔是誰?爲甚麼盯着我看?”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以後你就知道了。”

彈幕又飄出新消息:

【皇帝已經派暗衛徹查蘇清婉身世來歷。】

【江南那邊陸景舟和蘇靈溪玩膩了,近日就要啓程回京。】

我眼中掠過冷意。

回來得正好。

舊賬新仇,也該好好清算一番了。

4.

三日後,彈幕再次飄過。

【陸景舟和蘇靈溪已到京郊驛站,明日便高調回府。】

【侯爺侯夫人已經暗中給蘇清婉議親,要把她嫁給六十歲老鰥夫。】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是迫不及待要我給蘇靈溪騰地方。

沒過多久,我便被婆母王氏傳喚到正廳。

王氏扔過來一張婚書,拍在桌上。

“城東趙老爺,年五十八,原配病故,願出三千兩聘禮娶你做填房。你收拾收拾,明日就出嫁。”

我堅定拒絕:“兒媳要爲景舟守節,不改嫁。”

侯爺冷笑一聲:

“景舟已經‘死’了,你守甚麼節?嫁妝也趕緊交出來。”

我堅持不嫁。

王氏被我惹怒,猛地拍桌:

“不嫁也行,我把你兒子送到莊子上,以後別回府了!”

【這老虔婆也太狠心太惡毒了,拿孩子要挾逼迫母親,毫無人性!】

我臉色煞白:“念宸是侯府唯一的嫡長孫......”

陸遠堂冷冷道:

“要麼嫁人,要麼把孩子送走,你自己選。”

王氏放軟了語氣:“清婉,你就嫁了吧,趙老爺家底殷實,不會虧待你。”

我閉上眼,指甲掐進掌心。

深吸一口氣。

“我嫁。但我要帶念宸一起走。”

王氏立刻回絕:“休想!念宸姓陸。你嫁過去,孩子留在侯府,等到了年紀開蒙讀書,侯府不會虧待他。”

我咬牙,一字一頓:“好。”

【還好皇帝暗衛已正火速回宮稟報蘇清婉的遭遇。撐住!】

看見彈幕這麼說,我心神稍定。

出嫁當日。

我被強行套上大紅嫁衣,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念宸被婆子關在偏院,哭喊聲隱隱傳來:“娘!別帶我娘走!”

門外忽然一陣喧譁。

陸景舟一身錦袍,摟着蘇靈溪,身後跟着兩個奶孃各抱一個孩子,大搖大擺走進來。

“爹、娘,兒子在江南治好了病,回來侍奉二老。”

王氏撲上去哭:“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蘇靈溪抱着兒子,嬌聲道:

“侯爺,侯夫人,這是你們的小孫子和小孫女......”

全府上下圍着他們轉。

沒人看我一眼。

蘇靈溪“驚訝”地看向穿着嫁衣的我:

“姐姐,你這是......要改嫁?哎呀,姐姐也太着急了,景舟才‘死’三年就等不及了?”

我冷冷看着她。

陸景舟瞥了我一眼,嗤笑:

“蘇清婉,你不是說要替我守一輩子嗎?怎麼,見我沒死,就急着找下家?”

蘇靈溪掩嘴笑:

“姐姐,你兒子呢?怎麼沒帶出來?聽說姐姐把兒子生得不討人喜歡,不像我,給景舟生了一雙兒女,都乖巧討喜。”

忍無可忍。

我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好樣的!這一巴掌打得好!】

蘇靈溪尖叫一聲,捂着臉淚眼婆娑。

陸景舟一把推開我,我踉蹌撞在門框上,額頭破皮流血。

“你敢打她?你一個掃把星也配?”

陸景舟對門外喊:

“趙家的花轎呢?趕緊把這個掃把星抬走,別髒了我侯府的地!”

王氏揮手,幾個婆子上來按住我,拖着我就往外走。

念宸不知怎麼從偏院跑了出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娘!我要跟孃親在一起!”

婆子一把扯開念宸。

孩子摔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階上,鮮血直流。

我撕心裂肺:“念宸!”

蘇靈溪抱着自己的兒子,站在臺階上,笑眯眯地看着。

公婆、父母、滿府下人,沒有一個人伸手。

我被塞進花轎。

轎簾落下的瞬間,我眼中只剩下恨意和絕望。

【天啊!念宸流血了!蘇清婉快瘋了!】

【皇帝馬上就到!再堅持一下!】

花轎剛抬起,走了不到十步。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御林軍從街口湧來,黑壓壓的甲冑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將整條街封住。

侯府門前所有人愣住了。

太監尖利的嗓音劃破長空:

“陛下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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