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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室羣裏,主任發了一條新規定。
「除非死人,不要臨時請假。」
我盯着那句話時,我媽的電話剛好打進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禾,你爸不行了,醫生讓家屬馬上過去簽字。」
我在急診已經連軸轉了三十六個小時,手套裏全是汗,白大褂上還有病人的血。
我給主任發消息,請兩個小時假。
他在羣裏點名批評我:「林禾,別把家裏那點事帶到工作裏。你爸要是真死了,再按喪假流程走。」
兩個小時後,我爸真死了。
我趕到醫院時,只來得及看見殯儀車的尾燈。
主任又打來電話,語氣很不耐煩。
「既然人已經沒了,你現在回來頂夜班,別讓全科陪你耗着。」
那天晚上,我把電話錄音保存了下來。
因爲我知道。
該死的人,不一定在病牀上。
......
「林禾,你爸要是真死了,再按喪假流程走。」
手機外放開着。
搶救室裏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監護儀又叫起來,護士長周姐罵了句髒話:「誰的電話?關了!」
我按掉通話,手套還沒摘。
屏幕上,科室羣的新消息停在最上面。
【邵主任:從今天起,急診科嚴格請假制度。除非死人,不要臨時請假。】
底下刷了一排收到。
【王浩:收到。】
【劉玥:收到。】
【趙醫生:收到。】
我媽的語音擠在這些收到中間,像一條被踩爛的線。
「小禾,快來,你爸血壓掉了,醫生說讓家屬簽字。」
我回了她一句:「媽,等我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我當時真以爲還有二十分鐘。
周姐把一支腎上腺素拍到我手邊:「林醫生,別愣,三牀又停了。」
我低頭看三牀。
七十六歲的老人,胸口被按得起伏,兒子站在門口喊:「醫生,救救我爸,我就這一個爸!」
我也就一個爸。
這句話頂在嗓子眼,沒出來。
我接過藥,聲音還算穩:「繼續按壓,換人,準備除顫。」
忙到第一輪搶救結束,我才退到處置室門口,給邵主任發消息。
【主任,我爸在市二院ICU,病危,需要家屬簽字。我請兩個小時假,後面班我補。】
他回得很快。
【你現在走,誰頂?】
【我找王浩換,他今天休。】
【他休息就不是人了?】
我攥着手機。
王浩就在旁邊喫泡麪,抬頭看我:「別看我,我昨晚剛下夜班。」
他面前那桶面還冒着熱氣。
他昨晚確實下夜班。
我昨天早八點上的班,現在是第二天晚上七點四十。
我發過去:【主任,我已經連續工作三十五小時了。】
邵主任沒回私聊。
他直接在羣裏艾特我。
【邵主任:@林禾 急診不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家屬病危這種事,誰家沒有?別把私人情緒帶進工作。】
羣裏沒人說話。
過了半分鐘,劉玥私聊我。
【你先忍忍吧,老邵今天心情不好。】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心情不好。
我爸氣管插管躺在ICU,等我簽字拔不拔管。
邵主任心情不好。
我媽的電話又來了。
我接起來,她那邊很吵,有人喊家屬,有人推車,有女人在哭。
「小禾,醫生說......說你爸不行了。」
「我馬上來。」
「你能來嗎?」
「能。」
我說完這句,手指發抖地解開白大褂釦子。
周姐攔住我:「去哪?」
「市二院。」
「誰批你假了?」
「我爸要死了。」
周姐看我的眼神變了一下。
她伸手,把我胸牌摘下來塞進我口袋:「從後門走,快點。」
我剛跑到電梯口,邵主任電話打進來。
他聲音壓得很低。
「林禾,你敢走,今天算曠工。」
電梯門開了。
裏面擠着病人家屬,消毒水味和盒飯味混在一起。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主任,我爸病危。」
「我說了,病危不是死亡證明。」
「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他冷笑一聲。
「別跟我擡槓。你們年輕醫生現在就是矯情,動不動拿家裏人要挾科室。急診少你一個會塌嗎?會。你爸少你一個會死嗎?該死照樣死。」
我突然聽見自己呼吸聲很重。
電梯門合上,又打開。
有人不耐煩:「進不進啊?」
我往後退了一步。
「邵主任。」
「說。」
「這句話,我錄音了。」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錄啊,你隨便錄。我就問你,林禾,你今天走不走?」
我握着手機,看着電梯裏那塊反光的金屬板。
裏面的人臉白得不像活人。
我的,我自己的。
我說:「走。」
邵主任的聲音一下冷下來。
「行,你走。你前腳出醫院,我後腳讓醫務科記你重大違紀。」
我邁進電梯。
門合上前,周姐在外面看着我。
她沒說保重。
她說:「把電話別掛,留證據。」
電梯開始下降。
邵主任在手機裏說:「林禾,你想清楚,規培結業考覈還捏在我手裏。」
我盯着跳動的樓層數字。
十九。
十八。
十七。
我說:「主任,我爸只有一個。」
他也說了一句。
「你工作,也只有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