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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司機問我:「姑娘,去市二院急診還是住院部?」
我說:「ICU。」
他說:「那得快點,晚高峰堵。」
我說:「師傅,麻煩快點。」
他從後視鏡看我。
我還穿着白大褂,胸前口袋鼓着,裏面塞着聽診器和胸牌。
司機沒再說話。
車開到第三個紅燈,我媽又打電話。
這次不是她的聲音。
是一個年輕男醫生。
「你是林建國女兒?」
「我是。」
「病人現在血壓維持不住,瞳孔散了。我們需要家屬確認搶救意願。」
「我十分鐘到。」
「你母親情緒崩潰,籤不了字。」
我把指甲掐進掌心。
「請繼續搶救,我十分鐘到。」
他說:「我們一直在搶救,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我白天對三牀家屬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原來這四個字落到自己身上,是這個味道。
司機突然按了兩下喇叭。
前面堵死了。
我推開車門。
司機喊:「還沒到呢!」
我把錢掃過去:「謝謝。」
我開始跑。
夜風灌進喉嚨,刀子似的。
白大褂太礙事,我脫下來抱在懷裏。跑過天橋時,手機響個不停。
科室羣。
【邵主任:林禾擅自離崗,急診全科通報。】
【邵主任:今晚所有人因她重新排班。】
【王浩:主任,我孩子發燒,我真頂不了。】
【邵主任:你們一個個都有理由。】
【邵主任:以後誰再學林禾,直接上報醫務科。】
劉玥私聊我。
【你真走了?】
【嗯。】
【你太沖動了。】
我沒回。
她又發。
【主任說你這種情況算脫崗,可能會影響結業。】
我停在醫院大門口。
市二院的燈牌亮得刺眼。
我媽坐在ICU外面的地上,頭髮亂了,手裏攥着一張紙。
我跑過去扶她。
她看見我,嘴張了半天,只吐出兩個字。
「沒了。」
我扶她的手鬆了一下。
那張紙飄到地上。
死亡記錄。
死亡時間,二十點十二分。
我到的時候,二十點二十九分。
差十七分鐘。
我爸沒等到我。
我媽抓着我的袖子,像抓一根浮木。
「小禾,醫生問籤不簽字,我不知道,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你爸一直看門口,他是不是在等你啊?」
我蹲下去撿那張紙。
紙很薄。
可我怎麼都撿不起來。
手指碰了幾次,全錯開了。
一個護士過來幫我撿起,遞給我時看見我的白大褂,眼神頓了頓。
「家屬節哀。」
我點頭。
點完才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手機還在響。
邵主任。
我接了。
他上來就問:「人死了嗎?」
我媽抬頭看我。
我把電話拿遠一點,又放回耳邊。
「死了。」
「那按規定你有三天喪假,不過今晚不行。今晚科裏缺人,你先回來頂班,明天補手續。」
我看着ICU那扇關着的門。
門後面,是我爸最後待過的地方。
他以前總說,醫生好啊,救人,比甚麼都體面。
我問:「主任,你聽見你自己在說甚麼嗎?」
他很煩。
「林禾,別演。人已經沒了,你在那兒哭也哭不活。科室現在一堆活人等你救,你分不清輕重?」
我媽聽見了。
她手開始抖。
我按住她的肩,起身走到樓梯間。
「我爸剛去世。」
「所以我讓你明天補手續。」
「我今晚不回去。」
「那你就別想回來了。」
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
我站在黑裏,聽見自己的呼吸一點點慢下來。
「邵主任。」
「又怎麼?」
「我會把你剛纔的話,一字不差交給醫務科。」
他笑了,還是那種笑。
「你交。醫務科科長跟我一個學校出來的,你猜他信你,還是信我?」
我沒說話。
他聲音壓低。
「林禾,你爸死了,我同情。但你要拿這個鬧事,我告訴你,死的就不止你爸的事了。」
聲控燈突然亮了。
樓梯口站着一個人。
市二院ICU的男醫生,手裏拿着病歷夾。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機。
然後開口:「林醫生,你電話外放了嗎?」
我說:「沒有。」
他點點頭。
「那現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