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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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司機問我:「姑娘,去市二院急診還是住院部?」

我說:「ICU。」

他說:「那得快點,晚高峰堵。」

我說:「師傅,麻煩快點。」

他從後視鏡看我。

我還穿着白大褂,胸前口袋鼓着,裏面塞着聽診器和胸牌。

司機沒再說話。

車開到第三個紅燈,我媽又打電話。

這次不是她的聲音。

是一個年輕男醫生。

「你是林建國女兒?」

「我是。」

「病人現在血壓維持不住,瞳孔散了。我們需要家屬確認搶救意願。」

「我十分鐘到。」

「你母親情緒崩潰,籤不了字。」

我把指甲掐進掌心。

「請繼續搶救,我十分鐘到。」

他說:「我們一直在搶救,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我白天對三牀家屬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原來這四個字落到自己身上,是這個味道。

司機突然按了兩下喇叭。

前面堵死了。

我推開車門。

司機喊:「還沒到呢!」

我把錢掃過去:「謝謝。」

我開始跑。

夜風灌進喉嚨,刀子似的。

白大褂太礙事,我脫下來抱在懷裏。跑過天橋時,手機響個不停。

科室羣。

【邵主任:林禾擅自離崗,急診全科通報。】

【邵主任:今晚所有人因她重新排班。】

【王浩:主任,我孩子發燒,我真頂不了。】

【邵主任:你們一個個都有理由。】

【邵主任:以後誰再學林禾,直接上報醫務科。】

劉玥私聊我。

【你真走了?】

【嗯。】

【你太沖動了。】

我沒回。

她又發。

【主任說你這種情況算脫崗,可能會影響結業。】

我停在醫院大門口。

市二院的燈牌亮得刺眼。

我媽坐在ICU外面的地上,頭髮亂了,手裏攥着一張紙。

我跑過去扶她。

她看見我,嘴張了半天,只吐出兩個字。

「沒了。」

我扶她的手鬆了一下。

那張紙飄到地上。

死亡記錄。

死亡時間,二十點十二分。

我到的時候,二十點二十九分。

差十七分鐘。

我爸沒等到我。

我媽抓着我的袖子,像抓一根浮木。

「小禾,醫生問籤不簽字,我不知道,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你爸一直看門口,他是不是在等你啊?」

我蹲下去撿那張紙。

紙很薄。

可我怎麼都撿不起來。

手指碰了幾次,全錯開了。

一個護士過來幫我撿起,遞給我時看見我的白大褂,眼神頓了頓。

「家屬節哀。」

我點頭。

點完才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手機還在響。

邵主任。

我接了。

他上來就問:「人死了嗎?」

我媽抬頭看我。

我把電話拿遠一點,又放回耳邊。

「死了。」

「那按規定你有三天喪假,不過今晚不行。今晚科裏缺人,你先回來頂班,明天補手續。」

我看着ICU那扇關着的門。

門後面,是我爸最後待過的地方。

他以前總說,醫生好啊,救人,比甚麼都體面。

我問:「主任,你聽見你自己在說甚麼嗎?」

他很煩。

「林禾,別演。人已經沒了,你在那兒哭也哭不活。科室現在一堆活人等你救,你分不清輕重?」

我媽聽見了。

她手開始抖。

我按住她的肩,起身走到樓梯間。

「我爸剛去世。」

「所以我讓你明天補手續。」

「我今晚不回去。」

「那你就別想回來了。」

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

我站在黑裏,聽見自己的呼吸一點點慢下來。

「邵主任。」

「又怎麼?」

「我會把你剛纔的話,一字不差交給醫務科。」

他笑了,還是那種笑。

「你交。醫務科科長跟我一個學校出來的,你猜他信你,還是信我?」

我沒說話。

他聲音壓低。

「林禾,你爸死了,我同情。但你要拿這個鬧事,我告訴你,死的就不止你爸的事了。」

聲控燈突然亮了。

樓梯口站着一個人。

市二院ICU的男醫生,手裏拿着病歷夾。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機。

然後開口:「林醫生,你電話外放了嗎?」

我說:「沒有。」

他點點頭。

「那現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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