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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宜和丈夫陳銘住在濱河花園,房子是她婚前全款買的。
那天,小姑子陳茜突然說自己要辦美容卡,跟她借了身份證。
沈靜宜沒多想就給了。
兩個月後銀行打來電話,說她抵押房子貸了288萬,已逾期5天。
沈靜宜當時就懵了。
現在陳茜更是直接關機失聯。
知道這件事後,婆婆周惠蘭卻指着沈靜宜的鼻子罵:
“你算老幾?貸款的事別往我閨女身上潑髒水!”
丈夫陳銘站在一旁,一聲不吭。
沈靜宜氣笑了,轉身就去了派出所。
在催收人員堵上門那天,她看着那份查封告知函,說:
“房子是我全款買的,跟陳家沒關係。”
“債是誰去借的,就讓誰來還。”
銀行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沈靜宜正蹲在公司洗手間的隔間裏。
手機在掌心震個不停。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個陌生座機號。
接起來,對面是個女聲,語速很快,語氣很平。
“沈靜宜女士嗎?您在我行辦理的抵押貸款已逾期五天,當前欠款總額爲二百八十八萬七千四百二十一元三角。”
沈靜宜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瓷磚縫裏那道黑線,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甚麼貸款?”
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又幹又澀。
“我沒辦過貸款。”
“系統顯示今年四月二日您在我行辦理了房產抵押貸款,抵押物爲濱河花園七棟三單元八零二室。”
女聲頓了頓。
“請您儘快處理,否則我行將依法啓動司法程序。”
沈靜宜掛斷電話。
膝蓋發軟,她扶着隔間門板站起來。
外面的洗手檯傳來同事說笑的聲音,水流嘩嘩響。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手機殼邊緣被她攥出了印子。
回到工位時,鄰桌孫姐抬頭看了她一眼。
“靜宜,臉色怎麼這麼白?”
沈靜宜搖搖頭,嘴角扯了一下。
沒扯動。
她打開電腦,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
視線對不上焦。
下午兩點,她請了假。
打車回濱河花園的路上,她翻了通訊錄。
停在“陳銘”兩個字上,按了撥出。
響了七聲才接。
“甚麼事?我正陪客戶看樣板間。”
陳銘的聲音壓得很低,周圍有捲尺拉動的聲音。
“銀行剛纔打電話。”
沈靜宜喉嚨發緊。
“說我貸了二百八十八萬,抵押的是咱家房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跟我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沈靜宜轉頭看車窗外,高架橋底下的車流堵成一條紅線。
“房產證可能沒了。”
陳銘在電話裏罵了一句。
“我馬上回去。”
他掛了。
沈靜宜攥着手機,看着窗外。
天光還是亮的,路上人很多。
但她就覺得四周全是啞的。
推開家門,陳銘已經坐在客廳裏。
茶几上的菸灰缸裏立着三根菸頭。
客廳窗子開着,煙味還沒散盡。
“到底怎麼回事?”
他站起來,眉頭擰着。
沈靜宜把銀行的話重複了一遍。
陳銘的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房產證不是鎖在保險櫃裏嗎?”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臥室。
衣櫃最下層,疊好的冬被底下壓着那個鐵皮保險櫃。
密碼是沈靜宜的生日,九二二。
陳銘蹲下去轉密碼盤。
指頭有點抖。
咔噠一聲,櫃門彈開。
裏面空的。
房產證、身份證、結婚證,三樣東西全沒了。
陳銘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沈靜宜扶着衣櫃門,胃裏翻了一下。
“陳茜呢?”
她開口。
陳銘抬頭看她。
“關陳茜甚麼事?”
“四月一號那天,”沈靜宜慢慢說,“陳茜說要辦甚麼美容院會員卡,跟我借身份證。你說都是一家人,借她兩天沒關係。”
陳銘的嘴脣白了。
他摸出手機打陳茜的電話。
關機。
微信發過去,紅色感嘆號。
他愣了兩秒,翻通訊錄打給周惠蘭。
“媽,陳茜在不在家?”
“不在啊,怎麼了?”
周惠蘭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尖尖細細。
“她說跟朋友去雲城玩,得玩十天半個月呢。”
陳銘深吸一口氣。
“媽,陳茜拿了靜宜的身份證去貸款。二百八十八萬。”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五六秒。
然後周惠蘭笑了一聲。
“陳銘你胡說甚麼呢。陳茜那孩子多乖啊,怎麼可能幹這種事。是不是沈靜宜自己借了錢不好意思說,賴到你妹妹頭上了?”
沈靜宜站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後背一陣發涼。
“媽!”
陳銘提高了聲音。
“房產證都不見了!”
“那也可能是沈靜宜收別處去了。”
周惠蘭的語速不快不慢。
“你們小兩口的事別往陳茜身上扯。等她回來問問再說。”
電話掛了。
陳銘握着手機,指關節泛白。
他轉頭看沈靜宜。
目光裏有一瞬間的猶疑。
很短暫,但沈靜宜看見了。
“沈靜宜,”他嗓子發乾,“你……真不知道這事?”
沈靜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轉身走出臥室。
那天晚上七點,周惠蘭自己來了。
沒帶陳銘父親,一個人。
門一開她就往裏走,鞋都沒換。
“靜宜啊,不是媽說你。你們缺錢跟家裏說一聲不行嗎?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幹甚麼?”
沈靜宜站在客廳中間。
看着周惠蘭身上那件絳紫色的羊毛衫,是去年她買的。
當時周惠蘭嫌顏色老氣,一次都沒穿過。
“我沒貸款。”
沈靜宜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
“銀行能亂說?”
周惠蘭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墊子。
“二百八十八萬,不是小數。陳銘一個月掙多少?你一個月掙多少?加起來不到兩萬吧。這得還到猴年馬月去?”
陳銘從廚房端着水杯出來。
“媽,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得先找到陳茜。”
“找甚麼找。”
周惠蘭端起水杯吹了吹浮沫。
“陳茜在雲城玩得好好的,你們非要把她叫回來吵架?再說了,銀行就沒搞錯過?”
“房產證沒了!”
陳銘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頓,濺出幾滴水。
“身份證也沒了!這還能是銀行搞錯?”
周惠蘭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清脆一聲。
“陳銘。你跟你媽說話是這個態度?”
客廳裏安靜下來。
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走。
“媽。”
沈靜宜開口。
“明天我去銀行查明細。如果是陳茜做的,咱們儘早想辦法。二百八十八萬,逾期利息一天就是上千塊。”
周惠蘭斜眼看她,嘴角往下撇了撇。
“喲,現在知道急了?早幹嘛去了?自己身份證都看不住,賴別人?”
沈靜宜指甲掐進掌心。
沒覺得疼。
“陳茜找我借身份證,是陳銘讓我借的。”
她一字一句說。
“他說,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周惠蘭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你現在知道是一家人了?當初我想在你們婚房上給陳茜加個名字,你怎麼說的?你說‘不方便’。”
周惠蘭湊近了。
沈靜宜能聞到她衣領上的膏藥味。
“沈靜宜我告訴你,這個家輪不到你指手畫腳。陳茜是我閨女,陳銘是我兒子。你?你算老幾?”
陳銘衝過來拉周惠蘭胳膊。
“媽!”
周惠蘭甩開他的手。
她盯着沈靜宜,目光像針。
“貸款的事我來想辦法。但你別往陳茜身上潑髒水。聽見沒有?”
沈靜宜沒說話。
周惠蘭等了五秒,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她回頭拍了拍陳銘肩膀。
“兒子,媽知道你難。娶了這麼個不省心的。”
大門關上。
沈靜宜走到窗邊,樓下路燈把周惠蘭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銘站在客廳中間沒動。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靜宜,我媽年紀大了,說話難聽。你別往心裏去。”
沈靜宜看着樓下那個影子消失在小區的拐角。
“如果真是陳茜乾的,你打算怎麼辦?”
陳銘點了根菸。
煙霧從指尖升起來,遮了他的臉。
他沒回答。
第二天一早兩人請了假,去銀行。
接待的是個姓林的經理,三十五六歲,戴一副銀框眼鏡。
林經理聽完來意,調出貸款檔案。
“沈女士,這是您當時簽字的文件。”
一疊紙推過來。
沈靜宜接過,手在抖。
文件上的身份證複印件確實是她的。
簽名欄裏歪歪扭扭三個字,根本不是她寫字的樣子。
房產證複印件也有。
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兩個女人並肩站着,一個像她,一個是陳茜。
背景是銀行的Logo牆。
照片裏的她穿一件米色開衫,髮型是齊肩的“姐妹頭”,是陳茜三個月前拉着她去剪的。
她嫌醜,一週後就改回來了。
“辦抵押貸款要持身份證原件現場拍照。”
林經理推了推眼鏡。
“照片裏確實是您本人。”
“這不是我。”
沈靜宜說。
林經理又推了推眼鏡。
“沈女士,我們有全套流程記錄。如果您有異議,建議您報警處理。”
沈靜宜站起來。
“報。我現在就報。”
陳銘一把抓住她手腕。
“靜宜!”
“你放手。”
“你冷靜點行不行?”
陳銘把她按回椅子上。
“報了警陳茜就完了。”
沈靜宜看着他的眼睛。
裏面全是恐慌。
“那我呢?”
她問。
“讓她毀了我?”
“她是你妹妹!”
陳銘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沈靜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眶發酸。
“陳銘。她是你妹妹。不是我妹妹。”
她甩開他手轉向林經理。
“麻煩把全部材料複印一份給我。”
林經理看看她又看看陳銘。
“稍等。”
他出去了。
從銀行出來,是上午十點四十。
陽光很好,街上車來人往。
沈靜宜抱着那疊複印件站在臺階上。
陳銘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靜宜,咱們先回家商量……”
“商量甚麼?”
沈靜宜沒回頭。
“商量怎麼讓你妹妹脫罪?”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甚麼意思?”
陳銘答不上來。
沈靜宜轉身看着他。
這個她嫁了三年的男人。
結婚那天他說會護着她。
現在他站在這兒,替那個偷她身份證的人求情。
“陳銘,我要報警。你要攔,咱倆就離婚。”
陳銘臉白了。
“靜宜你別衝動……”
“我很冷靜。”
沈靜宜拿出手機撥了110。
接警員的聲音剛響起來,陳銘一把搶過她手機按了掛斷。
“你瘋了!”
他吼了一聲。
“陳茜才二十六歲!報警她就要坐牢!”
路邊有人停下來看。
沈靜宜聲音很平。
“我二十九歲,背二百八十八萬的債。房子可能被拍賣,徵信廢了,工作保不住。我怎麼辦?”
陳銘嘴脣抖着。
“我媽說了她會想辦法……”
“你媽的辦法就是讓我認這筆債。”
沈靜宜說。
陳銘不說話了。
沈靜宜把手機從他手裏拿回來,轉身往南華路派出所走。
陳銘在後面喊她名字。
她沒停。
派出所裏接待她的是一個姓劉的警察,三十出頭,方臉。
劉警官聽完陳述,皺了眉。
“冒用他人身份辦貸款,屬於刑事犯罪。但你確定不是你本人辦的?”
沈靜宜把銀行材料遞過去。
“簽名不對。照片上的衣服我沒穿過。髮型我只留了一週,貸款時間是四月二日,那天我在公司上班,有打卡記錄,有監控。”
劉警官翻了翻材料。
“你小姑子現在人在哪?”
“雲城。她媽說的。”
“聯繫方式?”
“關機。微信拉黑我了。”
劉警官合上筆錄本。
“我們要傳喚她。但她人在外地,需要時間。另外你確定要立案?一旦立了就是刑事案件,她可能要面臨三年以上刑期。”
“我確定。”
沈靜宜說。
劉警官看了她一眼。
“好。你先回去等通知。另外建議你聯繫銀行,拿報案回執去申請暫緩催收。”
從派出所出來,日頭正高。
沈靜宜站在門口臺階上,腿有點軟。
但心裏那口氣順了一點。
她打車回家。
進門的時候天還沒黑。
茶几上有張字條,是陳銘留的。
“我去我媽那邊了。咱倆都冷靜冷靜。等我回來談。”
沈靜宜把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手機響了。
是她媽,趙美蘭。
“靜宜啊,這個月生活費打過來了沒有?你弟弟想報個會計班,要交四千二。”
沈靜宜閉了閉眼。
“媽,我可能暫時沒錢了。”
“甚麼?”
趙美蘭聲音高了八度。
“怎麼回事?陳銘不給你錢了?”
“不是。”
沈靜宜簡單說了貸款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趙美蘭說:“靜宜啊,你嫁出去的人了,別把事往家裏扯。你弟弟還等着交錢呢。”
“媽,我被騙了二百八十八萬。”
“那你也得先顧你弟弟啊。”
趙美蘭說得理所當然。
“他是咱李家的根。你在婆家受點委屈,忍忍就過去了。”
沈靜宜笑了一聲。
又咽了回去。
“媽。我要是被逼死了,你也就關心弟弟的補習班錢對不對?”
“你胡說甚麼呢!”
趙美蘭急了。
“怎麼跟媽說話呢?”
沈靜宜掛了電話。
手機扔沙發上。
她蹲下來抱住膝蓋。
臉埋進臂彎裏。
褲子被眼淚浸溼了一塊。
沒出聲。
晚上十點,陳銘回來了。
一身酒氣。
他開門看見沈靜宜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你還沒睡?”
沈靜宜沒接話。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酒味更濃了。
“靜宜,我今天跟我媽吵了一架。”
沈靜宜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我媽說,你要是真報警,她就當沒我這個兒子。”
他苦笑了一下。
“我說,要是真讓你背這個債,我就當沒這個媽。”
沈靜宜轉過頭看他。
他眼睛紅紅的。
“靜宜,我選你。我選咱倆的家。”
他的手伸過來要握她的手。
沈靜宜沒動。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讓陳茜把錢吐出來。”
他說得有點艱難。
“她要不吐,我跟我爸媽斷關係。”
沈靜宜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陳銘,你媽今天說,這個家輪不到我指手畫腳。她說你跟她纔是一家人。”
陳銘的手僵了一下。
“靜宜,我媽就是嘴……”
“她沒說錯。”
沈靜宜把手抽回來。
“在你們陳家,我從來都是外人。”
“不是……”
“是。”
沈靜宜站起來。
“陳銘,我忍了三年。忍你媽翻白眼,忍你妹伸手要錢。我以爲忍一忍就過去了。”
她走到窗邊背對着他。
“現在我知道了。忍不會讓人拿你當人,只會讓別人覺得你好欺負。”
陳銘也站了起來。
“靜宜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處理好。”
沈靜宜沒回頭。
“好。警方立案之前,你把事解決。錢追回來,徵信恢復,房子保住。”
“要是追不回來呢?”
沈靜宜轉過身。
“那就離婚。”
她聲音很平。
陳銘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那天晚上兩個人分房睡的。
沈靜宜躺在客臥牀上,盯着天花板。
窗簾縫裏漏進來一道月光,白慘慘的。
她摸到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轉了轉。
摘不下來。
指關節卡住了。
像這三年一樣,進去容易出來難。
第二天一早陳銘就出門了。
說去他爸媽那邊,無論如何要讓陳茜回來。
沈靜宜又請了假。
在家等。
等銀行電話,等派出所消息,等陳銘那邊動靜。
手機一直安靜。
中午她煮了碗掛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胃裏堵得慌。
下午兩點多門鈴響了。
她過去開門,不是陳銘。
門口站着兩個穿深灰西裝的男的,胸口彆着工牌。
“沈靜宜女士?”
爲首那個男的開口。
“我們是銀行委託的催收人員。關於您名下那筆逾期貸款,需要跟您當面溝通。”
沈靜宜扶着門框,指頭冰涼。
“我已經報案了。案件在查。”
“報案不影響債務清償。”
男的面無表情。
“如果您三天內不能處理逾期款項,我們會啓動司法程序申請查封抵押房產。”
他遞過來一份文件。
“這是催收告知函,麻煩簽收。”
沈靜宜沒接。
“我說了,案件在查。”
“那跟我們沒關係。”
男的把文件放在鞋櫃上。
“我們只負責追款。請您理解。”
兩個人轉身走了。
電梯門關上。
沈靜宜盯着鞋櫃上那份白紙黑字的文件。
她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慢慢坐下去。
地板涼。
透過褲子滲進骨頭裏。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銘。
“靜宜,陳茜回來了。但她不認。我媽攔着不讓問。我現在進不去門。”
沈靜宜閉上眼。
“那你回來吧。”
“甚麼?”
“回來。”
她說。
“沒用了。”
“靜宜你再等等……”
“陳銘,你媽是不是說,我再逼陳茜她就死給你看?”
電話那頭沒聲了。
沈靜宜睜開眼。
“回來談離婚吧。”
“靜宜!”
“對了。”
她補了一句。
“銀行催收來過了。說三天不還錢就封房子。”
她掛了。
手機放到一邊。
站起來。
走進衛生間。
鏡子裏那張臉白得像紙,眼圈發青。
她擰開水龍頭,捧了涼水潑在臉上。
一遍。
兩遍。
三遍。
水珠順着下巴往下滴。
她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那雙眼裏的光很淡。
但還在。
她把溼頭髮攏到耳後。
聲音很低。
“沈靜宜。你不能倒。”
“倒了就甚麼都沒了。”
陳銘晚上八點多回來的。
一身煙味,眼睛底下烏青。
他進門就看見餐桌上擺了兩份文件。
一份催收函,一份手寫的離婚協議。
他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晃了一下。
“靜宜,真到這個地步了?”
“坐下。”
沈靜宜說。
他在對面坐下來。
“我諮詢過律師了。”
沈靜宜把一張名片推過去。
“冒用身份證貸款,數額特別巨大,刑期三年以上十年以下。陳茜要是認罪退贓,有可能緩刑。”
陳銘盯着那張名片沒動。
“她要不認,我就走法律程序。她坐牢,你家賠錢。房子可能保不住,但債不會掛我頭上。”
他抬起頭看她。
眼神陌生。
“靜宜你……怎麼這麼冷靜?”
“哭沒用。”
沈靜宜說。
“哭不能還錢,不能洗我的徵信,不能讓你媽交人。”
她頓了一下。
“陳銘,我給你選。”
“一,你讓你妹三天內把錢還上,我去撤案,咱倆繼續過。但以後你媽和你妹跟咱們沒關係。”
“二,你選不了,咱倆離。我走我的程序,你顧你家。”
她把筆擱在桌上。
“選。”
陳銘看着那支筆。
看了很久。
然後他兩隻手捂住了臉。
肩膀抖。
他在哭。
沈靜宜看着他,沒動。
心裏那點火燒起來了。
不暖。
但亮。
陳銘放下手,滿臉都是淚。
“靜宜,我真的選不了。”
沈靜宜點了下頭。
她把離婚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財產寫得很清楚。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歸我。存款對半分。債務誰欠的誰還。”
陳銘盯着那行“婚前全款買房”看了好幾秒。
“你從來沒說過。”
“沒必要說。”
沈靜宜說。
“但現在有必要了。”
他拿起筆。
手抖得厲害。
筆尖懸在簽名欄上面。
“靜宜,我……”
“籤吧。”
沈靜宜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筆尖落下去。
歪歪斜斜簽了“陳銘”兩個字。
沈靜宜拿過筆,在旁邊簽了“沈靜宜”。
兩個名字並排。
像結婚證上一樣。
只是這次是拆開。
陳銘去臥室收拾東西的時候,沈靜宜坐在客廳沒動。
他拖了個行李箱出來,站在玄關。
“靜宜。”
沈靜宜沒抬頭。
“以後你一個人,好好的。”
她還是沒說話。
他開了門。
門關上了。
電梯下行聲傳上來。
沈靜宜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路燈底下,陳銘拖着行李箱往小區大門走。
影子拖得老長。
孤零零一個。
她看着他出了大門,拐進街角,沒了。
她轉身走回餐桌邊。
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陳律師,我是沈靜宜。我決定起訴。刑事附帶民事,告陳茜詐騙,告銀行審覈不嚴。”
她頓了一下。
“另外申請財產保全,我名下的房產在案件審理期間不許處置。”
電話那頭陳律師說了句甚麼。
沈靜宜沒太聽清。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
穩。
那晚她回了主臥。
牀很大,空了一半。
她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
閉眼。
過了很久,翻了個身。
拿出手機打開相冊。
找到三年前婚禮那天拍的照片。
她穿白紗,陳銘穿深藍西裝。
兩個人笑得滿眼都是光。
她看了幾秒。
點了刪除。
確認。
又一張。
確認。
翻到最後一張,她沒刪。
那張是婚禮前她一個人對着鏡子拍的,頭髮彆着白花,嘴角翹着。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
六點二十,天剛亮透。
沈靜宜衝了個涼水澡,換了件乾淨襯衫。
出門去南華路派出所。
劉警官正在泡茶,看見她有點意外。
“沈女士,這麼早。”
“立案有進展嗎?”
劉警官讓她坐下,翻了一份文件。
“昨天下午我們聯繫了雲城那邊協助找陳茜。但那邊反饋,陳茜四天前就退房走了。目前人找不着。”
沈靜宜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跑了?”
“不排除。”
劉警官合上文件。
“另外我們調了你四月份的考勤記錄。四月二號上午九點到下午六點你都在公司,貸款辦理時間是當天下午兩點到四點。時間對不上。”
他把考勤記錄推過來。
“這是初步證據。”
沈靜宜接過那張紙。
“但這還不夠立案抓人。”
劉警官喝了口茶。
“銀行說有監控,雖然畫面糊,但確實是一個跟你很像的女人拿你的身份證辦的業務。”
“那不是我。”
“我們知道。”
劉警官看着她。
“但我們需要更硬的證據。比如筆跡鑑定,比如找到陳茜讓她承認,比如查清那筆錢去哪了。”
沈靜宜吸了口氣。
“筆跡鑑定我配合。錢流向哪了能查嗎?”
“我們發函給銀行調流水。但需要時間。”
他頓了一下。
“我建議你同時走民事。起訴銀行審覈不嚴,要求撤銷貸款合同。民事可以申請財產保全,凍結賬戶防止轉錢。”
沈靜宜點頭。
“謝謝劉警官。”
“客氣。”
出了派出所,陽光已經有點曬了。
沈靜宜站臺階上翻了通訊錄。
找到大學同學鄭敏,她在一家律所工作。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靜宜?怎麼想起來找我?”
沈靜宜簡單說了情況。
鄭敏那邊吸了口氣。
“二百八十八萬?你這是大案子。”
“你們所能接嗎?”
“接。但我一個人不行,得跟我們所資深合夥人一塊兒。你甚麼時候方便?當面聊。”
“今天。”
“行,下午兩點,所裏見。”
掛了電話沈靜宜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二十。
她打車去了那家支行。
林經理看見她,面色不太好看。
“沈女士又來了。”
“我來交報案回執。”
她把派出所開的文件放他桌上。
“按照規定,案件調查期間你們要暫停催收配合警方。”
林經理拿起來翻了翻。
“我們會向上級彙報。”
他聲音不冷不熱。
“但在法院判決前,債務關係仍然存在。”
“我知道。”
沈靜宜說。
“所以我要查貸款資金流向。”
“這是客戶隱私……”
“我是‘客戶’本人。”
沈靜宜打斷他。
“我有權查我名下貸款的資金明細。這是商業銀行法規定的。”
林經理看了她幾秒。
“您稍等。”
他出去了。
沈靜宜坐在接待室裏等。
牆上貼着一張海報,寫着“誠信借貸,安心生活”。
她盯着看了很久。
林經理回來時手裏拿了一張打印單。
“沈女士,這是資金劃轉記錄。二百八十八萬,分四筆轉出。”
沈靜宜接過來。
第一筆,四月三日,九十萬,轉至“雲城鴻達珠寶有限公司”。
第二筆,四月六日,七十五萬,轉至“陳茜個人賬戶”。
第三筆,四月九日,六十萬,轉至多個網貸平臺,一共十四個,金額從八千到六萬不等。
第四筆,四月十二日,六十三萬,轉至一個個人賬戶,戶名是“刀昆”。
沈靜宜盯着最後那個名字。
“刀昆是誰?”
“我們查過。”
林經理推了推眼鏡。
“這個人云江省那邊的,有詐騙前科。那個珠寶公司是他註冊的空殼。”
沈靜宜閉了閉眼。
陳茜。
用她的身份證貸了二百八十八萬。
九十萬給了她那個有前科的男朋友。
七十五萬自己揮霍。
六十萬拿去填賭債。
還有六十三萬進了那個叫刀昆的人的賬戶。
一分沒剩。
“這些記錄的複印件,全部給我。”
沈靜宜睜開眼。
林經理猶豫了一下。
“沈女士,我建議您……”
“我要複印件。現在。”
他嘆了口氣。
“好。”
從銀行出來,正午的太陽直直照下來。
沈靜宜站在街邊,手裏那疊紙燙手。
手機響了。
陳銘。
她接起來。
“靜宜你在哪?”
“銀行門口。”
“我……我能見你嗎?”
“說事。”
“我媽住院了。”
沈靜宜愣了一下。
“甚麼病?”
“高血壓。早上暈倒的。現在輸液呢。”
陳銘聲音很低。
“靜宜,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你能不能來看看她?醫生說她要靜養,情緒不能起伏,可她一直在唸叨你。”
沈靜宜沉默了兩秒。
“她唸叨甚麼?唸叨我死了沒有?”
“靜宜!”
“陳銘,你媽住院是因爲你妹跑了,是因爲那二百八十八萬還不上,是因爲你們家的算盤打空了。跟我沒關係。”
“可是……”
“沒甚麼可是。”李澄
沈靜宜說。
“我現在要去律所,談起訴你妹和銀行的事。你要有空,不如想想怎麼湊錢。你也是連帶責任人。”
掛了。
關機。
她打車去CBD。
律所在二十二樓,落地窗外面半個城市都鋪在腳底下。
鄭敏在會議室等她,旁邊坐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吳,頭髮灰白。
“靜宜,這是我們所的吳律師,專做金融糾紛和刑事。”
吳律師跟她握了手。
“沈女士,情況小鄭跟我說了。刑事要等警方,民事現在就能動。”
三個人坐下。
鄭敏倒了杯水過來。
“首先起訴銀行審覈不嚴。”
吳律師翻開本子。
“要求撤銷貸款合同。”
“能贏嗎?”
“有把握。照片模糊,和你實際特徵有出入。加上考勤記錄衝突。但銀行可能說你和陳茜串通騙貸。”
“我沒有。”
“我知道。”
吳律師點頭。
“所以我們第二個訴訟,告陳茜詐騙,要求返還全部本金加利息,附帶精神損害賠償。”
“她還不上。”
“那就追連帶責任人。”
吳律師推過來一份文件。
“陳茜的詐騙發生在你婚姻存續期間,陳銘知情後沒制止還試圖包庇。因此他和父母可能要承擔連帶賠償。”
沈靜宜看着那份文件。
“具體怎麼做?”
“法院可以判他們在繼承遺產範圍內賠。也就是他們名下的房產、存款都可能被強制執行。”
“他們可能轉移財產。”
“所以今天下午就去法院申請保全。”
吳律師說。
“凍結陳茜、陳銘和他爸媽名下所有賬戶和房產。”
“需要甚麼?”
“起訴狀、證據、擔保金。”
吳律師看着她。
“擔保金一般是訴訟標的的百分之三十,就是八十六萬。你有嗎?”
沈靜宜搖頭。
“我只有不到八萬。”
吳律師和鄭敏對視了一眼。
“這樣,”吳律師說,“所裏可以先墊擔保金。但要收服務費。勝訴後律師費按百分之二十收。”
“可以。”
沈靜宜說。
“不猶豫?”
鄭敏問。
“沒甚麼好猶豫的。”
沈靜宜說。
“錢沒了能賺。人毀了就甚麼都沒了。”
下午三個人在法院待了四個小時。
交材料、辦手續、籤擔保。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鄭敏拍了拍她肩膀。
“行了,陳家所有人的賬戶全凍了。包括陳茜那七十五萬裏剩下的——如果有剩的話。”
“接下來呢?”
“等。”
吳律師說。
“等法院受理,等開庭,等警方抓人。”
他看了她一眼。
“沈女士,這個過程可能很長。半年甚至一年。你要有準備。”
“我有。”
沈靜宜說。
回家的公交上她開了機。
四十多條未讀消息。
有陳銘的,有周惠蘭的。
還有幾個陌生號打進來的。
她都沒回。
到了小區樓下,一個人影蹲在樓道口。
陳銘。
他站起來,眼睛紅着。
“靜宜你回來了。”
“有事?”
她掏鑰匙。
“你把我們家所有賬戶都凍了?”
他嗓子發啞。
“我媽醫藥費都交不出來了!”
沈靜宜打開單元門走進去。
陳銘跟了進來。
“靜宜,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媽再不對也是條命啊!”
沈靜宜停住腳步轉身。
“陳銘,你媽住院是因爲她自己選的。她養了個好閨女偷我身份證貸二百八十八萬去揮霍。她包庇罪犯想讓我背鍋。”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現在跟我談命?你妹毀我徵信的時候,你媽罵我算老幾的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談?”
陳銘張了張嘴,沒出聲。
“醫藥費交不上可以借錢,可以賣東西。你們家不是有套老房子嗎?你爸不是有退休金嗎?你妹不是有一堆名牌包嗎?”
“那是……”
“那是甚麼?”
沈靜宜打斷他。
“那是你們家的事。跟我沒關係。就像我的房子、我的徵信、我的日子,都跟你們沒關係了。”
陳銘看着她。
像看另一個人。
“靜宜,你變了。”
“被你們逼的。”
他靠着牆慢慢蹲下去。
兩隻手撐着膝蓋。
“我沒想到陳茜敢貸這麼多。她以前就是小打小鬧……”
“現在你知道了。”
沈靜宜說。
“所以你選。是繼續瞞,還是幫我追錢?”
他抬起頭。
“靜宜,我要是幫你,你能撤訴嗎?能解凍賬戶嗎?”
“不能。”
沈靜宜說。
“但你配合的話,我可以跟法院申請減免你和你爸媽的連帶責任。”
“配合甚麼?”
“告訴我陳茜可能去哪。那個刀昆到底是誰。你爸媽還知道甚麼。”
陳銘沉默了很久。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
“陳茜可能去雲江省了。”
他終於開口。
“她提過一個叫刀昆的人,說那邊做玉石生意。她管那人叫乾哥。”
“全名?”
“不知道。”
陳銘搖頭。
“但我媽可能知道。陳茜甚麼都跟她講。”
沈靜宜看了他幾秒。
“陳銘,你們一家人可真行。”
他低下頭。
“靜宜,對不起。”
“你走吧。回去問你媽,問清楚那個刀昆在哪。問到告訴我。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他站起來,腳步是歪的。
走到單元門口時,陳銘停了一下。
“靜宜,要是我早站在你這邊,咱倆會不一樣嗎?”
沈靜宜沒回答。
他等了幾秒。
然後推門出去了。
那晚沈靜宜睡得很淺。
夢裏全是數字在跳。
二百八十八萬。
利率。
違約金。
陳茜的臉在笑。
她說嫂子,你掙錢容易,借我花花怎麼了。
沈靜宜說那是我的錢。
陳茜說你的就是陳家的,陳家的就是我的。
沈靜宜說我要報警。
陳茜說你報啊,我媽說了,報警讓我哥跟你離。
凌晨四點多她醒了。
拿手機翻開陳茜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五天前發的。
定位在雲江省麗城,照片裏她穿一條民族風長裙,站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笑。
配文: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底下週惠蘭評論:玩開心點,錢不夠跟媽講。
沈靜宜截了圖。
往前翻。
三個月前陳茜曬了一個新包,牌子是某奢侈品經典款。
她當時問過,陳茜說男朋友送的。
半年前陳茜曬頭等艙機票,飛雲城。
她說真有錢。
陳茜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用她的錢行樂。
沈靜宜一張一張截屏。
存進雲端,備份到電腦。
天快亮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沈靜宜,我是陳茜。咱倆談談。”
沈靜宜盯着那行字。
回:“談甚麼?”
“錢的事。我知道錯了。但我真沒錢還。你能不能別告我?”
“二百八十八萬,你說沒錢?”
“都花了。雲城花了四十多萬,買包花了三十多萬,賭輸了好幾十萬。剩下的給刀昆了。”
“刀昆是誰?”
“不能告訴你。但他答應幫我想辦法。”
“甚麼辦法?”
“他說能找人擺平你。”
沈靜宜的手指停了。
“你說甚麼?”
“他認識道上的人。靜宜姐你放過我吧。我才二十六,不想坐牢。”
沈靜宜看着屏幕。
字一個一個出來。
她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陳茜,兩條路。一自首退贓。二我找到你送你進去。”
短信發過去。
沒動靜了。
過了幾分鐘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
“沈靜宜!”
那邊陳茜的聲音又尖又急。
“你別給臉不要臉!你告我,我讓我哥跟你離婚,讓你滾出陳家!”
“我們已經離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甚麼?”
“昨天籤的字。”
沈靜宜說。
“現在我不是你嫂子了。你威脅不了我。”
“你騙人……”
“你問你哥。另外告訴你,你和你爸媽的賬戶昨天全被法院凍了。你媽住院費都交不上了。”
“你瘋了!”
陳茜在電話裏尖叫。
“那是我媽!”
“是你媽,不是我媽。”
沈靜宜說。
“你們家的事,自己解決。”
“沈靜宜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
沈靜宜笑了一聲。
“陳茜,你偷我身份證騙貸二百八十八萬,拿去揮霍去賭,咱倆誰該遭報應?”
電話那頭呼吸聲很重。
“我在雲江省有人。你別逼我。”
“我報警了。警察在找你。你最好自首,還能少判幾年。”
陳茜掛了。
沈靜宜握着手機,手心裏全是汗。
但心跳很穩。
她怕了。
那就對了。
上午她去了公司。
工位上有人小聲說話,看見她進來就停了。
孫姐湊過來。
“靜宜,聽說銀行打電話到公司了。”
沈靜宜抬頭。
“甚麼時候?”
“昨天下午。問你在不在崗,收入多少,有沒有還款能力。”
孫姐壓低聲音。
“主管臉色一直不好。”
沈靜宜放下包。
中午主管把她叫進辦公室。
“小李,你的事我聽說了。”
主管搓着手。
“銀行電話打到總部了。上面說員工涉及鉅額債務糾紛影響公司聲譽。”
“我會盡快處理。”
“不是快不快的問題。”
主管避開她視線。
“公司決定讓你暫時停職。等事情解決了再……再看情況。”
“停多久?”
“這個不好說。”
沈靜宜點頭。
“停職期間工資怎麼算?”
“基本工資的百分之七十。”
“好。”
她站起來。
“我去交接。”
孫姐幫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小聲說。
“靜宜,我表弟在報社跑社會新聞。你要不要把這事放出來?輿論壓力有時候比官司還頂用。”
沈靜宜想了想。
“先不用。”
“爲甚麼?”
“官司已經開了頭,我不想節外生枝。”
其實她心裏還有一句話沒說。
她想自己打完這場仗。
用證據。
用法律。
用她自己的辦法。
那天傍晚沈靜宜回到家。
手機響了。
是吳律師。
“兩個消息。一法院受理了起訴銀行,下週開庭。二警方那邊有進展了。刀昆查到了,雲江省麗城人,有詐騙前科,去年剛出來。那個鴻達珠寶公司是空殼,實際搞的是非法集資。”
“陳茜是被他騙了?”
“不完全是。”
吳律師說。
“兩人是情侶關係。陳茜知道他在做甚麼,還是投了九十萬進去。刀昆承諾三個月翻倍。”
“結果?”
“結果刀昆把錢捲走了。人跑了,公司空了。警方正在通緝。”
沈靜宜吸了口氣。
“陳茜呢?”
“警方定位了她手機。在雲江省瑞城,靠近邊境。”
邊境。
沈靜宜腦子嗡了一下。
“她想出境?”
“有可能。瑞城那邊偷渡的路很多。”
吳律師頓了一下。
“另外沈女士,我得提醒你。刀昆這個人,手上不乾淨。陳茜要跟他在一起,你自己也要當心。門窗鎖好,陌生人別開門。”
掛了電話,沈靜宜檢查了全部窗戶和門鎖。
都鎖好了。
她坐在沙發上,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鄭敏。
“靜宜你快看本地新聞!”
沈靜宜打開電視,看到了本地頻道正在播的一條社會新聞。
畫面是她家小區大門。
記者舉着話筒說:“近日有市民反映,濱河花園小區發生一起因家庭矛盾引發的鉅額貸款糾紛。當事人沈女士稱其小姑子盜用身份證辦理二百八十八萬貸款後揮霍一空。警方已介入。”
畫面一轉。
是周惠蘭躺在病牀上,臉上掛着淚。
“我兒媳冤枉我閨女啊。我閨女那麼乖,怎麼可能幹這種事。是她自己借了錢還不上了賴給我閨女……”
記者追問:“那資金流水顯示多筆款項轉入您女兒賬戶,您怎麼解釋?”
“那是她借給朋友的!”
周惠蘭聲音抬高。
“我閨女心善,朋友有難就幫。誰知道那個朋友是騙子。”
“您兒媳說您女兒去了雲江省?”
“她去旅遊!散心!”
周惠蘭拍着牀沿。
“被嫂子這麼冤枉誰受得了!”
畫面切回記者。
“目前雙方各執一詞,案件調查中。本臺將繼續關注。”
沈靜宜關了電視。
鄭敏在電話裏說:“這是誰捅給媒體的?你婆婆這招夠損,拿輿論壓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沈靜宜想了想。
“鄭敏,你表弟是記者對吧?”
“對。”
“幫我聯繫他。我要接受採訪。把銀行流水、報案回執、陳茜的威脅短信、朋友圈炫耀記錄全放出去。”
鄭敏停了兩秒。
“你想清楚了?一公開就沒回頭路了。”
“我早就沒了。”
沈靜宜說。
掛了電話她走到窗邊。
樓下小區門口已經站了幾個記者,長槍短炮對着她這棟樓。
她拉上窗簾。
坐回沙發打開手機。
翻出陳茜那條短信。
“他認識道上的人。可以擺平你。”
她截了圖。
存進文件夾。
又翻通訊錄。
找到她爸沈建國的號碼。
打了過去。
響了很久才接。
“喂?誰啊?”是她弟沈浩的聲音。
“爸呢?”
“爸睡了。甚麼事?”
“讓爸接電話。”
“我說了爸睡了!”
“沈浩。”
沈靜宜聲音很平。
“我現在被人坑了二百八十八萬。工作丟了。房子要保不住。你讓爸接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沈建國的聲音傳過來,帶着睏意。
“靜宜啊,怎麼了?”
“爸,我需要十萬塊打官司。”
“十萬?!”
沈建國聲音清醒了。
“我哪來十萬?”
“你有。你存了二十五萬養老錢。借我十萬,官司贏了我還你十五萬。”
“你胡扯!”
沈建國罵。
“那是我的棺材本。你嫁出去的人了,惹了事還想掏孃家?”
“爸,我是你閨女。”
“閨女怎麼了?”
沈建國說得理直氣壯。
“閨女就是潑出去的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別拖累家裏。”
電話掛了。
沈靜宜握着手機。
沒哭。
她低頭打開微信。
大學室友羣。
她打了一行字。
“姐妹幾個,我出事了。需要錢打官司。每人五千,十個人五萬。半年內還清,利息按銀行雙倍算。”
消息發出去。
三秒後第一條轉賬彈出來。
備註:不用還。
第二條。
第三條。
十分鐘。
五萬湊齊了。
她看着屏幕。
眼睛熱了。
那一晚記者小周來了。
鄭敏的表弟,戴黑框眼鏡,背一個電腦包。
沈靜宜把證據全攤在桌上。
小週一邊翻一邊搖頭。
“你小姑子夠狠的。”
他說。
“這案子發出去肯定有人看。”
沈靜宜把最後一張截圖推過去。
是陳茜那句“他認識道上的人”。
“這條也放進去。”
小周盯着看了幾秒,抬頭看她。
“沈姐,你不怕他們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