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傅臨川櫃子頂上放着一罈青梅酒,封了兩年沒開過。
他說梅酒要夠日子才醇,開早了糟蹋東西。
有次我想嘗一口,他把罈子往裏推了推:"再等等,還差點火候。"
中秋節我在家包餃子,叫了幾個朋友過來,我閨蜜許餘溫也來了。
許餘溫幫忙收拾廚房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酒罈的封口布。
傅臨川從客廳跑進來,腳步聲很急。
他檢查了一下封口,突然笑了:"剛好到日子了。"
兩年不捨得拆的青梅酒,許餘溫碰了一下封布就到日子了。
他說好酒講緣,開壇也要看人。
此後他常請許餘溫來家裏"品酒",說她舌頭靈能分出前調後調。
每次許餘溫來,他就讓我下樓扔垃圾、去超市買冰塊。
回來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對着小酒杯碰來碰去。
我說你能不能有點分寸。
"你連一杯酒都要上綱上線,你到底想不想好好過?"
第二次我提,他嫌我疑神疑鬼。
第三次,他把酒櫃鑰匙掛在許餘溫包上,說方便她來取樣。
昨天許餘溫出差了,我打開他抽屜裏那本皮面手賬。
每天的室溫、壇內氣壓、酒精濃度變化,全部手寫記錄。
倒數第二頁用熒光筆圈了一行字:
"青梅基酒最佳啓封期爲密封后730天±15天,目標開壇日九月中旬。"
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個日期:
"阿念生日,九月十七。"
他等的從來不是酒醇。
傅臨川,你和你的青梅酒慢慢醒吧。
我去找一個願意陪我喝易拉罐啤酒的人。
......
"你要的兩罐燕京,全冰的。"
便利店老闆把塑料袋推到收銀臺上。
我掃碼付款,拿起一罐直接拉開拉環。
碳酸氣泡混着冰水湧進喉嚨,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旁邊正在挑關東煮的男人偏頭看了我一眼。
深灰色風衣,眉眼冷淡,手裏捏着一個紙杯。
"大半夜喝這麼冰,你的胃不要了?"
他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
我認識他,段驚寒。
街角那家獨立畫廊的老闆,也是我一直想爭取的策展人。
"凍麻了就感覺不到疼了。"
我嚥下那口酒,把剩下的一罐塞進帆布包裏。
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初秋的冷風灌進領口。
我裹緊外套往回走。
包裏手機震了一下,是傅臨川發來的消息。
"冰塊買到了嗎?要老冰,別買那種機制的中空冰。"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沒回復。
十分鐘後,我推開家門。
玄關處的燈沒開,客廳裏亮着那盞專門用來烘托氣氛的落地燈。
餐桌上放着兩個醒酒器。
傅臨川穿着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裏拿着滴管。
許餘溫坐在他對面,單手託着下巴,臉頰微紅。
"剛纔那一滴果糖加進去,澀味瞬間就中和了。"
她晃着手裏的玻璃杯,笑得很甜。
"你對酸度的感知比一般人敏感百分之二十。"
傅臨川低頭記錄數據,頭都沒抬。
"這是基因決定的味蕾分佈優勢。"
我換好拖鞋,把帆布包扔在沙發上。
傅臨川聽見動靜,停下手裏的筆。
"冰塊呢?"
"沒買。"
我走到中島臺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傅臨川皺起眉頭,放下手裏的記錄本。
"我剛纔發消息特意囑咐過你,今天的酒體已經醒到了最佳狀態。"
他指了指桌上的溫度計。
"室溫偏高了0.5度,沒有老冰降溫,尾調的酯類香氣會大打折扣。"
"便利店只有速凍冰塊。"我喝了一口水,看着他。
"你可以多走兩個街區,去那家精釀酒吧買。"
他語氣裏透着理所當然的責備。
"也就是多走十分鐘的路。"
"我累了,不想走。"
傅臨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餘知秋,你做事總是這樣缺乏邏輯和耐心。"
他敲了敲桌面。
"一點微小的偏差,就能毀掉兩年的等待。這種科學常識你不懂嗎?"
兩年。
我腦子裏閃過那本皮面手賬最後一頁的日期。
九月十七,許餘溫的生日。
到底是爲了酒等了兩年,還是爲了人等了兩年。
許餘溫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我身邊。
"知秋姐,你別生氣。"
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避開了。
"臨川就是職業病犯了,對甚麼都要求精準。"
她轉頭嗔怪地看了傅臨川一眼。
"沒有冰塊就算了嘛,我覺得現在的口感已經很完美了。"
傅臨川看着她,眼神裏的不耐煩瞬間消失了。
"不能將就,味覺是有記憶的。"
他轉身走向冰箱,拿出一盒純淨水。
"我重新制冰,大概需要四十分鐘,你等得及嗎?"
"當然可以呀,我陪你等。"許餘溫笑起來。
我站在旁邊,像個誤入實驗室的閒雜人等。
"傅臨川。"我叫他的名字。
"怎麼了?"他正在量杯裏調配純淨水和礦物質的比例。
"這是我家,還是你的私人品酒室?"
傅臨川手上的動作一頓,轉頭看我。
"你又在鬧甚麼情緒?"
"我沒有鬧。"
我把空水杯重重地放在大理石臺面上。
"大半夜,你們倆孤男寡女在我面前喝交杯酒,還嫌我買冰塊不夠積極。"
"餘知秋,注意你的措辭。"
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我們在討論發酵工程的變量控制。你的思想能不能不要總是那麼狹隘?"
"是啊知秋姐。"許餘溫委屈地低下頭。
"我只是來幫臨川收集一下感官數據,你如果不喜歡,我以後不來了就是了。"
"那你現在就走。"我看着她。
許餘溫愣住了,眼眶瞬間紅了。
傅臨川把量杯重重地砸在水槽裏。
"你夠了沒有?"
他走過來,擋在許餘溫面前。
"餘溫是爲了幫我完成實驗記錄才留到現在的。你一回來就擺臉色給誰看?"
"幫你的實驗,還是過她的生日?"
傅臨川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真不明白嗎?"
我指着櫃子頂上空了的酒罈位置。
"你日記本里的'阿念',就是她的小名吧?"
傅臨川的瞳孔微微收縮,下頜線繃緊。
"你翻我的私人抽屜?"
"是你在我的眼皮底下,把出軌包裝成了科學研究。"
"出軌?"
他冷笑了一聲。
"餘知秋,我對你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不僅侵犯我的隱私,還毫無根據地污衊我。"
他轉身拿起外套披在許餘溫身上。
"我送你回去,免得在這裏受些無妄之災。"
許餘溫咬着嘴脣,眼淚恰到好處地掉下來。
"對不起知秋姐,都是我不好。"
傅臨川攬着她的肩膀往門外走。
門關上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今晚自己好好反省一下,甚麼時候學會講理了,我們再談。"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着桌上那兩杯琥珀色的青梅酒。
端起其中一杯,直接倒進了下水道。
"真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