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生下我後,得了產後抑鬱。
這一病,就是整整十八年。
五歲生日,爸爸給我買了一塊小蛋糕,她把蛋糕砸在地上:
“我生你時差點死了,你居然有臉慶祝?”
十歲生日,外婆逼我跪在媽媽面前磕頭:
“你的生日是你媽的受難日,你該謝她沒把你掐死。”
十五歲生日,我偷偷許願,希望媽媽能夠早點好起來。
她聽見後,卻扇了我一耳光:
“只要看見你,我這輩子都好不了!”
十八歲這天,全家撤掉我的生日蠟燭,把蛋糕上的名字改成了“受難十八週年”。
媽媽當着所有親戚的面,許下了她唯一的願望:
“我希望她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外公外婆勸我懂事。
爸爸沉默許久,也低聲說:
“你搬出去以後,你媽或許真能好起來。”
我笑着點了點頭,替媽媽吹滅了蠟燭。
回到房間後,我翻出攢了十八年的生日卡,在最後一張上認真寫道:
媽媽,這一次,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
最後一個字剛剛寫完,房門便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媽媽站在門口,冷冷看着我。
“躲在裏面幹甚麼?”
我下意識合上鐵盒。
“沒甚麼。”
她根本不信,大步走過來搶走鐵盒,將裏面的生日卡全部倒在地上。
十八張彩色卡片散落在她腳邊。
媽媽隨手撿起一張。
那是我七歲時寫的。
“今天媽媽哭了三個小時。以後爸爸接我放學,我會在小區門口下車,不讓媽媽看見。”
媽媽讀完,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寫這些幹甚麼?”
“拿出去給別人看,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對你不好?”
我慌忙搖頭。
“我沒想給別人看。”
“那你留着幹甚麼?”
她抬腳踩住卡片,用鞋底狠狠碾了幾下。
“林晚星,我就知道你心眼多。表面上裝得懂事,背地裏把我說過的話全記下來。”
我蹲下身,想把卡片撿回來。
媽媽卻一腳踢開鐵盒。
“別碰!”
“這些東西全是你用來控訴我的證據,是不是?”
我被她推得跌坐在地。
外婆聽見動靜趕來,彎腰翻了翻那些卡片。
“靜宜說得沒錯。”
“正常孩子誰會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記十八年?她就是恨你。”
我忍不住反駁:
“我沒有恨她。”
這些卡片上沒有一句控訴。
我只是在記每年的願望。
希望媽媽少哭一點,希望她按時吃藥,希望她有一天願意叫我的小名。
可沒有人肯聽。
外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少演了。”
“你媽今天好不容易高興點,你又躲在房間寫這些晦氣東西。是不是非要把她逼死,你才滿意?”
媽媽紅着眼看向我。
“你不是已經答應搬走了嗎?”
“現在就收拾東西。”
我愣了一下。
“現在?”
“對,現在。”
“可明天是志願確認的最後一天,我的身份證和材料還在爸爸書房。我能不能等填完志願再走?”
媽媽猛地笑了。
“你還想着上大學?”
她一把拉開我的書桌抽屜,翻出我打印好的志願表。
“我被你害得十八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你倒想開開心心去外地讀書?”
“憑甚麼?”
我衝過去搶。
她卻當着我的面,將志願表從中間撕開。
一張,兩張,三張。
紙屑落了一地。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爲了這幾所學校,我查了整整兩個月。
最上面的江城師範,是我從初中起就想去的大學。
媽媽將最後一張紙扔到我臉上。
“我生你時差點死在手術檯上,你憑甚麼踩着我的命讀大學、過生日、奔前程?”
“你要真有良心,就該留下照顧我。”
“可你只會想着怎麼擺脫我!”
我終於控制不住地喊出聲:
“那你到底要我留下,還是要我永遠消失?”
房間霎時安靜下來。
媽媽盯着我,嘴脣微微發抖。
下一秒,她抓起桌上的裁紙刀抵住手腕。
“你嫌我拖累你了?”
“好,我現在就死。”
“我死了,你想去哪所大學都沒人攔你!”
爸爸和外公聞聲衝進來。
爸爸一把奪走裁紙刀,將媽媽緊緊抱住。
外公抬手便給了我一耳光。
“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臉上瞬間一片火辣。
媽媽縮在爸爸懷裏,哭得渾身發抖。
爸爸一邊安撫她,一邊失望地看着我。
“晚星,你明知道媽媽受不了刺激,爲甚麼非要頂嘴?”
我望着他。
“是她撕了我的志願表。”
“表可以重新打印。”
“可你媽要是出了事,你拿甚麼賠?”
原來我的前程,可以重新打印。
媽媽的每一滴眼淚,卻都要用我的人生來賠。
外婆從包裏拿出一份分戶協議,扔在我面前。
“簽了。”
“今晚就搬走。”
我沒有接。
媽媽的哭聲忽然停了。
她越過爸爸的肩膀看向我,眼神冰冷。
“怎麼,不肯籤?”
“嘴上說希望我好起來,真讓你爲我做點事,你就捨不得了?”
我低頭看着那份協議。
她又補了一句:
“林晚星,你對我的病負了十八年責任。”
“你不會以爲成年了,就能拍拍屁股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