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這段記憶,我沒接過單

筷子是我從麪館順的,竹的,咬了三年,頭上一圈牙印。

客人躺在裏間的竹牀上,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西裝沒脫,領帶松着,替他老婆來買陣痛。預產期今晚,他老婆在婦幼保健院,開了兩指,疼得罵人。他倒好,偷偷溜出來,花八百塊,買六個小時的二級陣痛。

“哥們,”我咬着筷子含混不清地說,“你這不厚道啊。”

“我、我陪產……”他臉都白了,“我怕我當場暈那兒,丟人。”

我懶得評價。幹我們這行的不評價客戶,只報價。

疼一上來,我攥緊了牀沿。

陣痛這東西,邪門在它有節奏。一陣一陣,跟漲潮似的,先從小腹漫上來,爬到腰,再順着脊椎往頭頂衝。我數着牆上的掛鐘,一秒一秒熬。客人坐在旁邊,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長出一口氣,掏出手機開始刷視頻。

我叫溫杳,開止痛鋪的。替人疼,按級收費——牙疼三百,痛經五百,骨折一千二,陣痛八百,心疼最貴,看人下菜碟。

疼是我的,錢也是我的。除此之外,每單還有一筆”找零”:客戶的一段記憶,隨機,不要都不行。

行裏規矩,找零的記憶我看完就歸檔,編號,寫批註,鎖進賬簿。三年,一千四百多單,從沒出過差錯。

直到今天。

疼到第四個小時,浪潮的間隙裏,腦子裏忽然擠進來一段東西——

醫院走廊。慘白的燈。消毒水味嗆鼻子。一個男人蹲在牆根,白T恤,肩膀繃得死緊,從深夜蹲到天矇矇亮。護士來來回回,沒人理他。最後他站起來,把菸頭摁滅在掌心——呲啦一聲,他眉頭都沒動一下。

好像不知道疼。

我一個激靈,從竹牀上坐直了。

“怎麼了姐?”客人嚇一跳。

“沒事。”我抹了把冷汗,“你老婆的疼又漲了,深呼吸。”

他趕緊照做。我重新咬上筷子,心裏卻翻江倒海。

這段記憶,不對勁。

找零是在客戶記憶裏隨機抽的,客戶躺着,記憶就該是他的。可我幹瞪着眼把這段翻來覆去看了三遍——走廊我不認識,男人我不認識,連那個牌子的煙我都不認識。

六個小時結束,客人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還多給了兩百,說他老婆宮口開全了,母子平安。

我把錢拍進抽屜,攤開賬簿,把今天三單客戶的記憶挨個調出來對。

第一單,買牙疼的老太太,找零是她年輕時在供銷社站櫃檯。對上。

第二單,買痛經的小姑娘,找零是她上個月跟閨蜜去喫火鍋。對上。

第三單,那個西裝男,找零是他老婆孕期吐得昏天黑地,他在旁邊手足無措。對上。

三單,全對上了。

那段醫院走廊,沒有主。

我試着把它退回去。行裏有退貨的法子,找零不對,焚香,倒扣賬簿,默唸原路返回。我照做了三遍。

三遍,那段記憶紋絲不動,像在我腦子裏生了根。

我盯着賬簿看了半天,提起筆,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單開了一行,編號”零號”,批註四個字:

來路不明。

第二天上午,老主顧王嬸來買心疼。

她兒子談了個對象,女方要十八萬八的彩禮,王嬸一夜沒睡,心口像壓了塊磨盤。心疼單我向來只在白天接——夜裏接,容易跟着做夢。

一千五,三個小時。疼上來的滋味不好形容,不尖銳,悶悶的,像有人拿溼毛巾一層一層裹你的心臟。王嬸走的時候腳步輕了,說晚上總算能睡着。

這單的找零是她兒子小時候偷她錢買冰棍的事。我歸檔,批註:慣犯。

當時我還沒想明白,爲甚麼”零號”退不掉。

找零能退,是因爲它有來路。退不掉,只有一種可能——它不是從客戶那兒來的。

它是自己找上門的。

當天夜裏,第二段來了。

我正要關燈打烊,後腦勺像被人塞進一團溼棉花,畫面直接糊上來——

深夜的街。一個男人站在馬路對面,仰着頭,看二樓一扇窗。窗裏亮着燈,一個女人的影子在燈下晃來晃去,數錢,記賬,打哈欠。他就那麼看着,看到燈滅了,才轉身走。走的時候步子很慢,像怕驚動甚麼。

我站在自家鋪子門口,手裏的鑰匙噹啷掉在地上。

那扇窗,是我的鋪子。

那個數錢的影子,是我。

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可我後脖頸的汗毛全立起來了——有人天天這麼看我,看了不知道多久,而我毫無察覺。

我連燈都沒敢關,衝回裏間,把三年的賬簿全拖了出來。十四本,一本一本翻。

以前也有過這種”雜訊”。夾在找零裏,沒頭沒尾,一兩秒的畫面,我一直當是哪個客戶記憶串了線,沒在意,批註都懶得寫。

現在我把它們一條一條找出來,按日期排好。

第一段雜訊的日期,三年前,四月十七。

我的手停住了。

四月十七,是我手術醒來的日子。

三年前的賬簿翻開,第一頁上有我自己寫的一行字,筆跡虛浮,是剛能下地的時候寫的——

“術後,丟了一小段記憶。問了醫生,說正常。丟都丟了,說明不重要。”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馬路對面空蕩蕩的。可那段記憶裏的目光,好像還落在那扇窗上,沒散。

我提筆,在”零號”的批註後面,又添了一行:

丟都丟了的那段——現在,自己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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