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記憶裏的女孩,是我

零號記憶開始不講道理地漲。

以前幾個月來一段,現在一天兩三段,跟追更似的,還是不定時更新。

週一下午,我正給一個落枕的大哥掰脖子,畫面又來了——

老式居民樓,夕陽。一個男人扶着輛二八自行車,後座綁着棉墊。小女孩五六歲,扎兩個沖天揪,死死攥着車座不敢上。男人蹲下來,跟她平視:“摔了算我的。”

“你說的!”

“我說的。”

他扶着後座跑了一圈又一圈,手始終虛護着,沒真的扶。小女孩騎出去老遠,回頭一看他站在原地,哇一聲就哭了——不是摔的,是氣的。

我一邊給大哥上勁,一邊在心裏罵:神經病啊,天天給我放這個。

週三夜裏,又來一段。暴雨,小女孩燒得滿臉通紅,男人揹着她跑,拖鞋跑丟了一隻也不敢停。診所關門,他砸門;藥店關門,他砸門。最後跪在急診門口,嗓子啞得只剩氣音:“先看看她,求你們,先看看她。”

我半夜醒過來,枕頭是溼的。

我罵了自己一句,爬起來記賬。批註那欄,鬼使神差寫了三個字:這段酸。

寫完我自己愣住了。幹這行三年,我給記憶的批註從來都是”沒用”“瑣碎”“這也能當找零”。酸,是頭一回。

更邪門的在後面。

我把這些零號記憶翻來覆去地看,慢慢發現一件事:所有畫面裏,都有同一條街。

教騎車的那棟居民樓,樓下是五金店。揹着發燒的小女孩跑過的路口,有家二十四小時藥店。男人深夜站着抽菸的地方,對面是家打印店。

五金店,藥店,打印店。

我推開鋪子的門,站在街上,從左看到右——

都在。全在。就是這條街。

我在這條街上開了三年店,這些記憶裏的街景,比我自己的記憶還新。

第二天是月末,三十一號。我起了個大早,哪兒也沒去,就坐在窗邊,盯着街對面。

對面有家當鋪,招牌四個字:不問當鋪。只問價,不問緣。老闆姓金,叫金不換,五十來歲,永遠笑眯眯,見誰都像見着親戚。開張三年,我從沒進去過——我這鋪子收疼,他那鋪子收東西,不是一路買賣。

現在我盯着那扇玻璃門,盯了一上午。

下午四點,門開了。進去一個男人,白T恤,肩膀繃得有點緊。

我騰地站了起來。

零號記憶裏,蹲在醫院走廊的、站在馬路對面看燈的——就是他。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進去。

當鋪裏一股舊木頭味,櫃檯是老榆木的,算盤的珠子被摸得發亮。金不換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見我,笑得眼睛眯成縫:“稀客。溫老闆,當甚麼?”

“我不當東西。”我盯着那個男人,“你們這兒,漏東西。”

“哦?”

“漏到我那兒去了。”

金不換撥算盤的手停了半秒,又接着撥:“當鋪只進不出,姑娘。漏不了。”

這時候,櫃檯前的男人開口了:“老闆,今天當哪段好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喫甚麼。

金不換來了精神:“老規矩,您自己挑。”

男人想了想:“就那段吧。她考上大學,坐火車走,我送站,人太多,擠散了。我在站臺上喊她名字,她沒聽見。”

金不換提筆寫票。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

站臺。汽笛。人潮。

那段記憶當着我的面湧了進來,熱騰騰的,帶着他手心的汗。男人張了張嘴,喊聲被汽笛淹沒,連他喊那兩個字時的口型,都清清楚楚。

我渾身的血,唰一下涼了半截,伸手扶住櫃檯,纔沒讓自己晃出來。

他的東西,前腳離櫃,後腳就進我的腦子。

實時到賬,概不拖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當鋪。站在街上,太陽明晃晃的,我後背一層冷汗。

身後有人出來,是他。他在我旁邊站了半步遠,很客氣地一點頭,走了。

眼神乾乾淨淨,像看一個路人。

當夜,零號記憶又來了。這一次,清晰得像在眼前。

生日。出租屋,小方桌,一個奶油蛋糕,蠟燭插得歪歪扭扭。男人笨手笨腳地許願,被對面的女孩笑話:“哪有壽星自己給自己戴生日帽的。”

“給你戴,給你戴。”他笑着把帽子摘下來,扣在女孩頭上,“杳杳,許個願。”

燭光晃了一下。

我坐在黑暗裏,一動沒動。

杳杳。我的小名。除了我媽,沒人這麼叫我。

我爬起來,走到鏡子前,藉着窗外的路燈,看自己的臉。

記憶裏的女孩,從五六歲的沖天揪,到十八歲的馬尾,到蛋糕前那張笑盈盈的臉——

是我。全是我。

可我,不認識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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