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嫂子是《女誡》成精。
她盛夏出門也要戴帷帽，連我赴宴時衣領低了半寸，都要逼我回房重換。
連我都以爲，她把女子名節看得比命重。
可當我被權貴下藥侵犯後，爹孃怕我連累家族，逼我自盡，哥哥更是親手將白綾掛上房梁，催我趕快上路。
一向將名節看得比命重的嫂子，卻在深夜偷偷打開後門，放我離開。
「規矩本該護人。若它開始喫人，便不必守了。」
後來我隱姓埋名，憑才學成爲皇太女之師。
三年後，皇太女登基，我以帝師之尊執掌內閣，權傾朝野。
嫂子生辰那日，我攜誥命聖旨回府。
卻見哥哥摟着一名女子，逼嫂子交出主母印。
「你不是最懂規矩嗎？如今芸娘懷了我的骨肉，你又三年無所出，還不快把正妻之位讓給她。」
滿堂族老紛紛附和。
嫂子沉默許久，竟真的摘下發簪，跪地應允。
我沒有阻止，只是取出聖旨，當衆改了一個字。
看清那個字後，哥哥徹底瘋了。
......
哥哥要貶妻爲妾那日，我正坐在正廳上首。
嫂子跪在堂下，身上還穿着昨日替我娘抄經時沾上的青灰色長裙。
她的髮簪歪了一支，臉色蒼白，手指卻穩穩撐着地面，沒有落下一滴淚。
哥哥站在她面前，身邊挽着一個穿鵝黃色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便是芸娘。
她腹部微微隆起，神色裏藏着幾分得意，像是已經坐穩了哥哥府中女主人的位置。
哥哥清了清嗓子，當着滿堂親眷的面開口。
「何氏，你進門三年，無所出，又出身商戶，實在配不上我這個未來京官夫人的位置。」
「今日我便做主，貶你爲妾。芸娘腹中懷着我的骨肉，往後由她執掌府中中饋。」
嫂子抬起頭，輕聲問：「夫君當真要如此？」
哥哥皺眉：「我已經給你留了體面。只要你交出主母印，搬去西院，我還能保你衣食無憂。」
「那芸娘呢？」
嫂子看向他身旁的女子。
哥哥握緊芸孃的手，語氣頓時溫柔下來。
「她自然會成爲我的正妻。」
堂中幾個族老立刻附和。
「長孫爲重，何氏沒有子嗣，確實該退位讓賢。」
「芸娘腹中的孩子可是周家的血脈，不能委屈了她。」
我坐在上首，沒有說話。
我只是安靜地看着嫂子，也看着哥哥那副志得意滿的嘴臉。
更看着芸娘眼底藏不住的貪婪。
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紙正妻名分。
哥哥終於想起我，轉身朝我拱手。
「妹妹，你如今貴爲當朝丞相，又是皇太女的帝師，哥哥往後的前程，還要仰仗你。」
他指了指嫂子，臉上滿是嫌棄。
「你也知道，她不過是商戶女。這樣的身份，怎麼能配得上我這個京官？」
「等我娶了芸娘，你替她向陛下求個誥命。哪怕只是五品，也總比讓外人笑話咱們家強。」
芸娘趕緊嬌聲道：「妾身不敢奢望太高，只求能陪在夫君身邊。」
哥哥連忙道：「你放心，有我妹妹在，誥命夫人算甚麼？」
他說完，又湊近一步。
「等你替我說幾句話，戶部尚書的位置，我未必坐不得。到時候咱們兄妹聯手，往後這京城裏，誰還敢看輕咱們？」
我終於抬起眼。
「哥哥想讓我給芸娘求誥命？」
哥哥笑道：「都是自家人，你總不能只顧着外人。」
我看向嫂子。
她垂着眼，安安靜靜地跪在那裏。
可我知道，她不是沒有委屈。
她只是習慣了把所有委屈嚥進肚子裏。
當年我走投無路時，她也是這樣跪在冰冷的地上，替我求了一條活路。
我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聖旨，放在案上。
哥哥眼睛一亮。
「這是陛下的旨意？妹妹，快打開讓我瞧瞧，是不是我跟你說的那件事有着落了！」
我沒有回答，只緩緩展開聖旨。
上面寫着幾行端正有力的硃批。
哥哥伸長脖子看了片刻，笑意越來越濃。
「我就知道我妹妹最有出息，沒想到，封我做官的聖旨這麼快就下來了。」
「嘖，怎麼只是個九品芝麻官，不是說好了要封我當戶部尚書嗎？」
我險些笑出聲。
還戶部尚書？
他一無功名在身，二無真才實學，能有官身就該跪謝十八代祖宗了。
可惜，他連這個機會都把握不住。
我拿起硃筆，在聖旨上輕輕落下一筆。
只是改了一個字。
哥哥起初沒有看懂。
直到我把聖旨轉過去，讓他看清那一處硃紅。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改了甚麼？」
我平靜地說：「把封你爲官，改成了查你。」
哥哥臉上的血色頃刻褪盡。
我又將聖旨往前推了推。
「至於芸孃的誥命，也不用求了。」
「你們能不能活着走出這座府邸，還要看刑部查得夠不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