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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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考上市重點高中實驗班那天,父親在村口放了半掛鞭炮。

可開學前一週,學校通知,原本通過初審的公益助學名額被取消了。

父親賣了兩頭豬,還差三千塊住宿費和資料費。

他不敢直接找我借錢,坐了六個小時慢車來城裏,在我家樓道里等到天黑。

“女婿,我不是來要錢的。”

父親一見到蘇昊臣,先把腰彎了下去。

“我就是想問問,你們集團那個助學名單,咋突然沒姜淮了?”

蘇昊臣是上市集團人事總監,正好負責今年的“寒門優生扶持計劃”。

可他只掃了一眼學生手冊,就笑了。

“村裏孩子,讀個重點高中就以爲能翻身?”

他那雙粗手把通知書邊緣捏得皺起,陪着小心說:

“娃成績好,全縣第十。他想讀,他說以後考大學,給姐姐爭口氣。”

蘇昊臣靠在沙發上:“家裏困難就現實點。男孩子早點學門手藝,不丟人。”

我剛要發作,茶几上的文件袋滑了下來。

《林曼曼保研背景提升服務協議》。

總金額:三十六萬。付款人:蘇昊臣。

林曼曼,是蘇昊臣白月光林舒瑤的妹妹。

本科掛科六門,英語四級考了三次沒過。

可蘇昊臣砸錢給她包裝科研、買推薦信,還把她塞進集團公益人才項目鍍金。

原來有些人不是涼薄。

他只是把熱乎氣,全留給了別人。

......

父親離開時,沒有按電梯。

他怕鞋底的泥蹭髒電梯裏那層淺色地墊,沿着二十層樓梯一層一層往下走。

我追到十樓拐角,纔看見他彎着腰,正用袖口擦扶手上被自己碰到的一點灰。

“爸。”

他像被抓住做錯事的小孩,猛地直起身。

“梔,你咋追出來了?快回去,女婿還在家呢。”

樓道燈昏黃,他的臉被照得發皺,鬢角全是汗。

他手邊放着一個蛇皮袋,袋口扎得很緊,上面還沾着乾草屑。

我伸手去拿。

父親下意識往身後拖。

“沒啥,都是鄉下東西,不值錢。”

我沒鬆手。

袋子打開,裏面是一罐紅薯幹,一包醃蘿蔔,還有半袋炒花生。

塑料罐外面仔細纏了三層膠帶,怕漏,怕碎,怕不體面。

父親低聲說:

“你弟曬的。他說姐夫天天加班,喫點甜的頂飽。”

我喉嚨像被甚麼堵住。

蘇昊臣方纔那句“早點學門手藝”,還在我耳邊迴響。

可父親仍小心翼翼替他找補。

“女婿是城裏大領導,說話直。人家見識多,也許真是爲姜淮好。”

“爸。”

我盯着他通紅的眼睛。

“姜淮知道名額沒了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

樓道里有人經過,他立刻往牆邊讓,等人走遠才說:

“他昨晚把獎狀都從牆上摘下來了。”

“說讀不起就不讀了。”

“還說鎮上修電動車的師傅缺學徒,管飯。”

他努力笑了一下。

“娃懂事,沒哭。”

可他聲音一抖,我便知道,姜淮一定哭過。

我送父親到小區門口。

臨走前,他把那罐紅薯幹塞給我。

“你拿上去。別說是我特意帶的,就說家裏剩的。”

“你媽還說,蘇昊臣上次嫌外賣油,這蘿蔔條下粥清口。”

父親坐上公交時,還隔着車窗朝我擺手。

手指粗糙,指甲縫裏洗不淨的泥痕清晰可見。

我站在路燈下,直到公交尾燈消失。

再回家時,客廳裏多了幾個奢侈品紙袋。

林舒瑤坐在沙發上,眼眶微紅,像剛受了委屈。

她旁邊的林曼曼正拆一臺新平板。

蘇昊臣把配套鍵盤遞給她,聲音溫柔得不像剛纔那個冷漠的人。

“這個型號夠用了,申請材料我今晚幫你改。”

林曼曼撇嘴。

“我同學都用國外版。”

“明天給你換。”

他答得很快。

我把紅薯幹放在茶几上。

“我爸帶來的。”

屋裏安靜了一瞬。

林曼曼低頭看了一眼,嗤笑。

“這是甚麼?豬飼料嗎?”

我看向她。

“這是我弟曬給蘇昊臣的。”

蘇昊臣臉色沉了。

“姜梔,別在客人面前擺這些東西。”

我問他:“哪裏丟人?”

他沒有回答,只拎起那罐紅薯幹,轉身扔進垃圾桶。

“我說了,收起來。”

塑料罐砸在垃圾桶邊緣,裂開一道口。

幾片紅薯幹掉出來,沾上油污。

林曼曼笑出聲。

林舒瑤輕聲說:“昊臣,你別這樣,姜梔也是好意。”

蘇昊臣看她時,眉眼一下軟了。

“你別替她說話,她就是分不清場合。”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年婚姻,像那罐紅薯幹。

被人嫌棄,被人丟掉,還要別人說一句“別鬧”。

手機亮了一下。

父親發來消息:“梔,紅薯幹他吃了嗎?甜不?”

我盯着屏幕,眼淚毫無徵兆落下來。

半晌,我打字回覆:

“吃了,他說很甜。”

發送成功後,我抬頭看向蘇昊臣。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這個家裏,最該被扔出去的,從來不是紅薯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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