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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我端着水煮菜從廚房出來,剛好撞見顧墨然帶着他的新助理進門。
她手裏的麻辣小龍蝦不小心灑在地毯上,紅油染了一大片。
她慌張道歉:“顧總,對不起,我太笨了。”
向來有潔癖的顧墨然卻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頭:
“沒事,明天讓人換新的。快喫,涼了就不好吃了。”
可下一秒,他看到我手裏的水煮西藍花,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我們喫夜宵,你非要端着這盆草坐在這裏嗎?看着就讓人倒胃口。”
“溫念語,你活得像個苦行僧一樣,刻板無趣。跟曉曉比起來,你簡直連一點鮮活的人氣都沒有。”
小助理咬着滿嘴紅油的小龍蝦,偷偷朝我笑。
我看着自己碗裏寡淡到沒有味道的菜,突然覺得可笑。
他忘了,四年前剛在一起時,我最愛喫的就是樓下的麻辣小龍蝦。
那天我剝了一隻餵給他,他卻一把推開,皺眉罵我:
“你能不能改改你這底層窮酸的習慣?滿身都是下水道的地溝油味,一開口全是蒜臭,我連吻你都覺得噁心。”
因爲他那句噁心,我回衛生間刷了五次牙,刷到牙齦出血。
從那以後,我戒掉了所有喜歡的食物。
爲了變成他喜歡的樣子,我吃了四年輕食,連最喜歡的辣味都不敢碰。
可我終於變成他口中乾淨體面的人時,他又嫌我無趣。
原來。
與喫甚麼沒關係,從來都是因爲是我而已。
......
我端起水煮菜,連碗一起扔進垃圾桶,舉起手機。
“好啊,覺得我礙眼的話,給我五十萬,我就不妨礙你們喫東西了。”
“覺得我死板的話,再給我一百萬,我立馬就鮮活起來了。”
我把收款碼舉到顧墨然面前的時候,客廳裏忽然靜了。
顧墨然臉色一下沉下來。
“溫念語,你鬧夠沒有?”
我看着他,聲音很平。
“沒鬧。”
“你帶她回來,在我面前哄她,總不能一句算了,就真的算了。”
他皺着眉。
“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把手機往前遞了遞。
“五十萬。”
“今晚你讓她進這個門,五十萬。”
“你說我礙眼,說我無趣,再加一百萬。”
“你不是嫌我坐在這裏讓你倒胃口嗎,那就花錢讓我消失。”
沈曉曉站在他身邊,臉一下白了。
她手裏還拿着那盒小龍蝦,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溫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擔心顧總加班太晚,沒顧上別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當然不是故意的。”
“你只是很會挑時候。”
她一下僵住,眼圈更紅了。
顧墨然把她往身後擋了擋,語氣也冷下來。
“夠了。”
“溫念語,你現在這樣,真的很難看。”
我聽着這句話,心裏竟然沒有甚麼波瀾。
只是忽然想起從前。
從前我爲了不讓他不高興,連喫甚麼都要看他的臉色。
他不喜歡辣,我就不吃了。
他不喜歡我身上有煙火氣,我就一點點把自己活得清淡又無味。
我以爲那樣,他會喜歡。
可到了今天,他還是嫌我難看。
我點了點頭。
“是挺難看的。”
“所以你給錢,我走。”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回了房間。
門剛關上,外面就傳來敲門聲。
先是沈曉曉。
她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溫小姐,如果你介意,我以後可以不來的。”
我坐在桌前,看着早就黑下去的電腦屏幕,淡淡開口。
“那就別來了。”
門外一下沒了聲音。
過了一會兒,顧墨然開口。
“溫念語,我不喜歡你現在這樣。”
我聽着他這句話,忽然有點想笑。
以前我最怕的,就是他說不喜歡。
四年前剛在一起時,我最愛喫樓下那家麻辣小龍蝦。
有一次我剝了一隻,遞到他嘴邊。
他沒接。
他皺着眉,把我的手推開,說我一開口都是蒜味,說我身上也全是廉價的油煙味。
最後他說了一句,噁心。
那天我坐在他對面,很久都沒有動。
手裏那隻蝦慢慢涼掉,殼上的油蹭了我一手。
後來我一個人去了洗手間,刷了很久的牙。
刷到嘴裏都是血腥味,我還是覺得自己不夠乾淨。
從那以後,我真的再也沒碰過小龍蝦,也不敢在他面前喫任何味道重的東西。
我以爲只要我改了,他就會多喜歡我一點。
可等我真的變成他口中乾淨體面的樣子,他又開始嫌我無趣。
想到這裏,我只覺得累。
原來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是因爲那個人是我,所以怎麼做都不對。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頭去看,是顧墨然的轉賬。
五萬。
備註只有四個字。
見好就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接點了退回。
然後回他一句。
“少了。”
發出去以後,我打開電腦,從文件夾最深處翻出自己的簡歷。
四年了。
上面的工作經歷停在最好的時候。
那時候我手裏有項目,也有前途。
別人都說我升得快,說我以後不會差。
是顧墨然在創業最難的時候拉住我,說他需要我,說沒有我不行。
我信了。
我陪他跑客戶,陪他熬夜,陪他從一間小辦公室走到今天。
後來他的公司越來越大,我的世界卻越來越小。
到最後,別人提起我,只會說一句,顧墨然那個不工作的女朋友。
現在,是時候走出去看看了。
我去招聘軟件逛了一圈,沒過一會兒,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信息
【溫小姐,我這裏有個機會,你要不要試試。】
我沒有立刻回,只是看着簡歷發呆。
第二天一早,顧母打來電話。
“晚上過來。”
“墨然爸爸生日,家裏人都在,正好把婚事定下來。”
她的語氣像是在通知我。
我握着手機,沒有立刻說話。
婚事。
我跟了顧墨然四年,原來他們也知道,這件事早該有個結果。
可如果真的在意,又怎麼會到今天才想起來。
過了幾秒,我才淡淡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