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十一點五十九分,準備吹蠟燭的我接到18歲自己的電話。
“25歲的我對吧?我有件天大的事要跟你說!我馬上就要跟着林浩去廣州了。”
“該死的高考我也不考了!林浩說等他賺大錢就娶我!”
“你說我們以後會幸福嗎?”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手裏的蛋糕差點掉在地上。
再聽見林浩的名字,我後脊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我幾乎是本能想吼出聲:“不許去!林浩他是——”
話剛到嘴邊,突然劇烈地頭疼起來。
我扶着牆緩了好半天,才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沒用的。
18歲的我,叛逆得像頭驢。
有些南牆,必須自己撞過才知道疼。
我深吸了一口氣:
“你想知道答案的話,先把抽屜裏那張英語模擬卷做完。”
“做完我就告訴你。”
1
電話那頭的18歲我,語氣瞬間炸了:
“林浩都收拾好行李了,今晚凌晨的火車,我沒時間跟你耗卷子!”
她的聲音帶着少年人獨有的狂妄和天真,還有被愛情衝昏頭的盲目。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着出租屋天花板泛黃的污漬。
25歲的我,在城中村的小作坊打工,每天站十二個小時。
工資四千,交完房租水電,剩不下幾個錢。
而這一切的開端,就是18歲那年,我聽了林浩的話,跟着他跑了。
“你不做,我就不告訴你任何事。”我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死水。
“你故意的是吧?”18歲的我氣急敗壞,
“25歲的我肯定過得很爛,所以嫉妒我要跟林浩去廣州過好日子,故意攔我!”
我笑了,笑聲乾澀,帶着自嘲。
爛?
何止是爛。
是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淵,是家破人亡,是苟延殘喘。
“隨便你怎麼想。”我語氣沒起伏,“要麼做卷子,要麼掛電話,從此別再聯繫。”
她沉默了,呼吸急促,帶着不甘和煩躁。
過了幾分鐘,她妥協了,語氣不耐煩:
“行,我做!但你別騙我,做完必須告訴我,我跟林浩會不會幸福,我們能不能賺大錢!”
“嗯。”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憔悴的臉。
眼角下垂,眼下是厚重的黑眼圈,顴骨突出,整個人透着一股衰敗的氣息。
25歲本該是大學畢業,意氣風發的年紀,卻活得像個被丟棄的垃圾。
剛放下手機,微信彈出一條消息,是林浩發來的:
“把上次剩下的那批貨熨完,明天一早要交貨,別偷懶,不然扣你工資。”
我看着消息,指尖冰涼。
我跟他到廣州的第一年,他甜言蜜語,說要開服裝店,讓我當老闆娘。
第二年,他原形畢露,好喫懶做,染上賭博。
逼我去作坊打工,賺的錢全被他拿走還賭債。
我身無分文,舉目無親,最後進了這家黑作坊,苟活到現在。
而18歲的我,還把他當成救贖,當成未來的依靠。
我走到工作臺前,打開熨斗,蒸汽燙得我手背一陣刺痛。
我拿起一件衣服,機械地熨燙着,腦子裏全是過去的畫面。
手機又響了,是18歲的我發來的照片,英語卷子,空了大半,帶着敷衍。
“做完了,快告訴我,我跟林浩會不會幸福!”她的語氣帶着急切和期待。
我看着照片,喉嚨發緊,一字一句敲過去:
“不會。”
“林浩會打你,會出軌,會把你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幾乎是瞬間,電話打了過來,她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憤怒:
“你胡說!林浩纔不是那樣的人!他對我最好了,你就是嫉妒我,故意咒我!”
“我就是你,我告訴你的,都是你未來會發生的事。”
“我不信!”她尖叫,“你肯定是見不得我好!我就要跟林浩走,我就要去廣州!”
電話被猛地掛斷,聽筒裏傳來忙音。
我握着手機,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2
我和18歲的我,開始了漫長的拉扯。
她每天都會打電話來,一開始是憤怒,是指責,是不聽勸。
後來,在我的堅持下,她開始半信半疑。
偶爾會問我一些未來的小事,比如她高考能考多少分,能不能考上大學。
我逼她刷題,背單詞,記知識點,雷打不動。
我以前成績很好,重點高中的優等生,是18歲的我,親手把一切毀了。
原生家庭,是我一切悲劇的根源。
我家在小縣城,重男輕女思想根深蒂固。
我有個弟弟,比我小五歲,從小爸媽就把所有的愛和資源都給了他。
爸媽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遲早要嫁人。”
高中三年,我一邊努力學習,一邊忍受爸媽的冷暴力和偏心。
他們從不關心我的學習,只關心我能不能早點出去賺錢。
就在我最壓抑、最孤獨的時候,林浩出現了。
18歲的我,被他的甜言蜜語矇蔽了雙眼,把他當成了唯一的光。
所以,他一說讓我放棄高考跟他走,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這天,我下班回到出租屋,,手機響了,18歲的我聲音帶着哭腔。
“我爸媽又罵我了,讓我趕緊出去打工,給我弟弟買球鞋。”
我握着手機,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
當年我放棄高考,跟林浩走的時候,爸媽沒有一絲挽留:
“早就該這樣,省點錢給你弟弟用。”
他們從來沒有愛過我,我只是他們給兒子鋪路的工具。
“別理他們。”我聲音沙啞,
“你好好刷題,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家,以後再也不要回來。”
“可是我害怕。”她哭着說,
“我怕我考不上,怕林浩等不及,不要我了。”
“你不會考不上的。”我語氣堅定,“你一定能考上好大學。”
她沉默了很久,小聲說:
“我好像......有點相信你了。”
我心裏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出租屋的門被猛地踹開,林浩醉醺醺地站在門口盯着我。
“跟誰打電話呢?這麼久?”
他走過來,一把搶過我的手機,隨手扔在地上,手機瞬間摔碎。
“讓你幹活你偷懶,躲在這裏打電話?是不是不想幹了?”
他揚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嘴角流出鮮血。
“說話啊?啞巴了?”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捏着,
“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跟哪個野男人打電話?”
“沒有。”我聲音微弱,掙扎着,
“就是跟家裏人打個電話。”
“家裏人?你還有臉跟家裏人聯繫?”他冷笑,
“後悔了?想回去?我告訴你,晚了!”
他用力一推,我摔倒在地,後腦勺磕在桌角上,眼前發黑。
“我告訴你,老老實實給我幹活,不然我弄死你!”
他惡狠狠地說完,轉身摔門而去。
我慢慢爬起來,撿起摔碎的手機,屏幕徹底黑屏。
我失去了和18歲的我的聯繫。
那一刻,我慌了。
我怕18歲的我重蹈我的覆轍。
我蹲在地上,崩潰大哭。
爲甚麼?爲甚麼我要經歷這些?
爲甚麼我拼盡全力,卻只能活在地獄裏?
3
斷聯的三天,我坐立難安,幹活的時候頻頻出錯。
我心裏全是18歲的我,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第三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出租屋,看到桌上放着一箇舊手機。
是房東送來的,說有人放在門口,讓轉交。
我顫抖着手拿起手機,剛連上信號,電話就打了進來,是18歲的我。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又帶着慶幸:
“你終於聯繫我了!我以爲你不管我了!”
“這三天,林浩天天來催我走,說再不走就不要我了。”
“我爸媽也天天逼我去打工,說我浪費時間刷題。”
“我差點就妥協了,差點就收拾行李跟林浩走了。”
我握着手機,眼淚止不住地流:
“對不起,我手機摔碎了,讓你擔心了。”
“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我快被逼瘋了。”
“別怕,有我在。”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你聽我的,繼續刷題,別管他們,等你考上大學,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真的會好起來嗎?”她語氣裏滿是不確定。
“會的。”我堅定地說。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我跟她說我的經歷,我的痛苦,我的後悔。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聲音帶着決絕:
“我知道了,我不會跟林浩走了,我也不會聽爸媽的話去打工了。”
“我我要考上大學,離開這裏,過不一樣的人生!”
聽到這句話,我懸了三天的心,終於放下了。
18歲的我,終於清醒了。
接下來的日子,她像是變了一個人。
電話裏,她的聲音越來越堅定,越來越自信。
我也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希望。
可命運,似乎從來都不想放過我。
這天,我正在作坊熨衣服,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老家打來的。
電話那頭,是鄰居的聲音,帶着焦急和惋惜:
“小晚啊,你快回來吧,你弟弟出車禍了,正在醫院搶救,你爸媽讓你趕緊回來!”
我手裏的熨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憑甚麼?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給錢,我不想再跟那個家有任何牽扯。
可鄰居的電話還在繼續:
“小晚,你爸媽說,你要是不回來,就不認你這個女兒!”
我掛了電話,蹲在地上,抱着頭。
手機又響了,是18歲的我打來的,她語氣擔憂:
“你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情緒:
“沒事,家裏有點事。”
“是不是你爸媽找你了?”她很敏感,一下子就猜到了,
“是不是讓你給錢,給我弟弟?”
她的聲音變得很憤怒:
“你要是回去了,他們以後就會變本加厲地壓榨你,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他們了!”
是啊,我忘了嗎?
我沒忘,我永遠都不會忘。
我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
“你說得對,我不會回去,也不會給錢。”
“從今天起,我和那個家,一刀兩斷。”
掛了電話,我站起身,撿起地上的熨斗,繼續幹活。
原生家庭,你想困住我一輩子,沒那麼容易。
就算我現在身處地獄,我也要拼命往上爬。
哪怕只有一絲微光,我也絕不放棄。
4
距離高考,越來越近了。
18歲的我,每天刷題到深夜。
電話裏,她的聲音帶着疲憊,卻充滿了鬥志。
我看着她一點點變好,心裏既欣慰,又羨慕。
羨慕她能有重新選擇的機會,擁有全新的人生。
而我,依舊在黑暗裏掙扎。
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撐到18歲的我高考結束,看着她考上大學。
高考前一天,晚上十二點,我接到了18歲的我的電話。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絲緊張:
“明天就要高考了,我有點緊張。”
“別怕,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笑着說,這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笑,
“正常發揮就好,你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學。”
“嗯。”她應了一聲,頓了頓認真地說,
“謝謝你,”
我心裏一暖,眼眶微紅:“不用謝,我就是你,你也是我。”
“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我救你,就是救我自己。”
掛了電話,我躺在牀上,看着出租屋斑駁的天花板,
第一次覺得,黑暗的盡頭,好像真的有光。
高考當天,我班剛走出作坊,就看到林浩站在門口陰鷙地盯着我。
“跟我走一趟。”他語氣冰冷,不容拒絕。
“我不去。”我直接拒絕,“我要回去休息。”
“由不得你。”他上前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拽着我往路邊的車上拉,
“老闆找你有事,跟我走一趟,不然有你好果子喫。”
我知道,他肯定沒安好心。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更不會好心帶我去見老闆。
他肯定是又想算計我,壓榨我。
我拼命掙扎,大喊:“放開我!我不去!你放開我!”
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可沒有人敢上前幫忙。
大家都怕惹麻煩,怕被報復。
林浩力氣很大,硬生生把我拽上了車,關上車門,車子疾馳而去。
我坐在後座,看着他兇狠的側臉,心裏充滿了恐懼。
我知道,這次,他肯定不會輕易放過我。
車子開到一個偏僻的倉庫,停了下來。
林浩把我拽下車,推進倉庫,裏面漆黑一片。
倉庫裏,還有幾個陌生的男人,眼神猥瑣地盯着我。
我心裏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你把我帶到這裏來幹甚麼?”我聲音顫抖,往後退了幾步。
林浩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幹甚麼?你最近越來越不聽話了,敢跟我對着幹了,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你。”
“我最近賭錢輸了,你不是長得還有幾分姿色嗎?正好抵點債。”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插進我的心臟。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渾身冰冷,瑟瑟發抖:
“你......你說甚麼?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怎麼不能?”他冷笑,“當初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旁邊的男人也跟着起鬨,笑聲猥瑣:
“浩哥說得對,別害羞啊,乖乖聽話。”
我看着他們醜惡的嘴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又恐懼。
我拼命往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別過來!你們別過來!”我尖叫,聲音帶着絕望,
“林浩,你不是人!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我從來不信甚麼報應。”林浩揮了揮手,對旁邊的男人說,
“別跟她廢話,動手。”
幾個男人獰笑着,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閉上眼睛,絕望地流下眼淚。
我以爲,我這次真的完了。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突然被猛地踹開,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
“放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