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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節前,未婚夫拿我的婚約做了投壺彩頭。
誰能連中十籌,便可讓我陪他遊湖一日。
他還將我三年前的畫像掛在綵棚外。
畫中的我因服藥身形臃腫,臉上生滿紅瘡,五官幾乎擠作一團。
滿京公子繞着綵棚走,只有紈絝裴照隨手擲完十箭。
箭箭入壺。
衆人笑得前仰後合。
“裴世子豔福不淺,贏了京城第一醜女。”
未婚夫更押下一枚玉佩,賭裴照見到我後,撐不過半炷香便會跳湖逃走。
他們不知道,我隨神醫離京三年,早已解毒痊癒。
昨日入城時,還有花樓掌櫃追着我的馬車,要買下我的畫像做美人燈。
遊湖當日,未婚夫認定我不敢赴約,特意命畫師守在岸邊,準備畫下裴照逃跑的狼狽模樣。
直到湖心畫舫即將開船,一頂青紗小轎才姍姍來遲。
岸邊鬨笑四起。
“沈小姐莫不是胖得下不了轎?”
裴照也倚着船欄,漫不經心地朝轎子望來。
我沒有下轎,只從簾後遞出一條紅綢。
“裴世子既贏了我,便親自來牽。”
他挑了挑眉,踏上岸。
而我握住轎簾,緩緩抬手。
......
轎簾剛抬起一寸,一隻手忽然按在了上面。
“等等。”
顧承安站在岸邊,錦袍玉冠,還是三年前那副溫潤模樣。
只是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甚麼上不得檯面的把戲。
“沈明珠手背生滿紅瘡,指節粗得像胡蘿蔔。你這隻手,是從哪兒借來的?”
岸邊頓時笑成一片。
我垂眸看去。
三年不見,他倒是記得清楚。
那時我中毒最深,雙手腫痛,連筷子都握不住。顧承安來看我,捂着鼻子坐了不到半刻鐘,便說公務繁忙,匆匆離開。
如今竟成了他辨認我的證據。
裴照已經走到轎前。
他看了一眼按住轎簾的手,語氣散漫。
“顧世子,你賭的是我見到沈小姐後會不會跳湖,沒賭她的手長甚麼樣吧?”
“裴照,你還真信轎裏是她?”
顧承安嗤笑一聲,抬手示意。
候在一旁的畫師立刻展開一幅畫像。
紙上的女子擠在層層錦緞裏,臉頰肥腫,紅瘡密佈,眼睛只剩下一條細縫。
圍觀衆人越看越樂。
“顧世子,你未婚妻不光貌醜,膽子也大啊,竟找了個替身來赴約。”
“手都這麼漂亮,臉肯定差不了。裴世子今天哪是受罰,分明賺大了。”
“沈家還挺會辦事,知道醜女見不得人,就請美婢來頂包。”
顧承安臉色沉了幾分。
他隔着簾子警告我。
“沈明珠讓你來的?”
“回去告訴她,輸了便躲,實在丟沈家的臉。”
我笑了。
當初拿婚約做彩頭的是他。
把我的舊畫掛出來供人取樂的也是他。
如今反倒怪我丟臉。
“顧世子怎知我不是沈明珠?”
我的聲音傳出,岸邊安靜了一瞬。
顧承安眼中閃過驚豔,隨即冷笑。
“明珠的聲音嘶啞難聽,絕不是你這樣。”
青黛站在轎旁,氣得眼睛都紅了。
“小姐當年嗓子壞掉,也是因爲中毒!”
我抬手製止她。
解釋有甚麼用。
顧承安若肯信,當年便不會在我病得起不來牀時,只聽太醫一句“難以痊癒”,就再沒踏進沈家半步。
我將紅綢往外遞了遞。
“裴世子,十箭是你投中的。還遊不遊湖?”
裴照盯着轎簾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遊。”
他伸手接住紅綢,沒有半分遲疑。
紅綢繃緊的一刻,顧承安臉色難看起來。
“裴照,你別被她騙了。真上了船,出了甚麼事,別怪我沒提醒你。”
“顧世子操心挺多。”
裴照懶懶開口。
“未婚妻拿來設賭的時候不心疼,這會兒倒怕我受騙了?”
四周傳來壓低的笑聲。
顧承安像被當衆扇了一耳光,冷聲道:“行,既然她說自己是沈明珠,那便證明給大家看。”
他從懷中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紅紙。
我一眼認出,那是兩家的婚約書。
三年前我離京時,父親曾派人去顧家取回。顧家卻說東西遺失,遲遲不肯歸還。
原來不是丟了。
是顧承安一直帶在身上,等着拿它羞辱我。
他讓人把婚約書壓在賭桌上,聲音故意抬高。
“今日她若真是沈明珠,我便當着滿京衆人的面退婚。”
“若她是假的,沈家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衆人越發興奮,紛紛湧向賭桌。
顧承安看着轎中模糊的人影,滿臉篤定。
“沈明珠,你不是想證明自己嗎?”
“下來啊。”
我還沒開口,裴照忽然將紅綢在腕間繞了一圈。
他站在青轎前,擋住所有窺探的視線。
“退婚?”
裴照笑了一聲。
“顧承安,你最好記住自己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