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紅梅當着一屋子親戚說,「窮歸窮,飯量倒不小。」
那年我十二歲。
我把麪條喫完了,因爲餓。
現在她拿那頓剩麪條,來抵一場升學宴。
我忽然笑了,「表姐,親戚歸親戚,賬歸賬。」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她炸了。
「行啊陳晚,現在當個破經理,跟我擺譜了?」
「我告訴你,明天我就去你店裏訂包廂。」
「最大的廳給我留着。」
「菜單按半價算。」
「海鮮也給我備好。」
我說:「我留不了。」
她聲音一下冷下來。
「那我就帶親戚去你們店裏問問。」
「看看你這個經理,是怎麼六親不認的。」
第二天上午,許紅梅真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跟着她丈夫張建國,兒子張凱,還有三四個親戚。
張凱染着黃毛,拖鞋啪嗒啪嗒踩在飯店大廳地磚上。
一進門,他就衝前臺喊:「把你們最大包廂打開。」
前臺小趙愣了一下。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許紅梅把包往吧檯上一摔,「找你們陳經理。」
我從辦公室出來時,正看見她叉着腰站在大廳。
大廳裏還有兩桌客人。
一個給孩子訂狀元宴的家長,正拿着菜單看菜。
許紅梅看見我,立刻抬高聲音。
「喲,陳經理出來了。」
「昨晚電話裏不是挺硬氣嗎?」
我走過去,「表姐,有事到辦公室說,別影響客人。」
她冷笑。
「怕丟人啊?」
「你昨晚跟我算賬的時候,怎麼不怕丟親戚的人?」
幾個親戚立刻圍上來。
二姨說:
「小晚,你這就不對了。紅梅家凱凱考上大學,多大的喜事。」
三舅媽接話:
「你在飯店上班,給親戚辦個宴**點折,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張建國把煙叼在嘴邊,沒點,眼睛卻一直往菜單上掃。
「我們也不是不給錢。」
「菜品半價,酒水自帶,場地免了,再送一桌海鮮。」
「你們飯店那麼大,差這點?」
我說:「差。」
許紅梅臉色立刻變了,「你說甚麼?」
我看着她。
「飯店開門做生意,不是開慈善。」
「菜單明碼標價,誰來都一樣。」
張凱嗤笑一聲。
「媽,我早說了,她就是看不起我們。」
「自己在縣城飯店端盤子,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前臺小趙臉都白了,我沒動怒。
「我不是端盤子的。」
「就算我是,也不欠你一桌海鮮。」
許紅梅像終於等到我頂嘴,立刻拍着大腿嚷起來。
「大家都聽聽!」
「親外甥考上大學,她這個當姨的連頓飯都捨不得!」
「小時候窮得來我家蹭飯,現在翻臉不認人!」
大廳裏的客人都看過來,有人拿手機偷偷拍。
我心口發悶,她很懂怎麼噁心人,不說升學宴多少錢。
只說我小時候窮。
只說她家給過飯。
好像我這輩子喫過她家一碗剩面,就該把整家飯店賠給她。
我壓着聲音。
「表姐,最後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