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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顧硯去辦手續。
我抱着孩子坐在病牀邊,聽見隔壁又傳來笑聲。
爸爸請了村裏的接生婆,特意給妹妹做添命禮。
一羣親戚圍在病房裏誇。
“這燈真漂亮。”
“暖暖有福氣,孃家這麼疼。”
妹妹靠在枕頭上,臉色雖然虛弱,眼角卻帶着笑。
“其實我也勸過爸媽,別把姐姐那盞融了。”
“可他們說,我從小身子差,得雙燈護着。”
她說完,像纔看見我一樣,聲音軟下來。
“姐,你不會怪我吧?”
病房一下安靜。
所有人都看過來。
媽媽立刻擋在妹妹牀前。
“你姐有甚麼好怪的?”
“她平平安安生完了,孩子也沒少塊肉。”
孩子在我懷裏動了一下。
我低頭哄她,沒說話。
妹妹咬了咬脣,眼眶先紅了。
“媽,你別這樣說姐姐。”
“姐姐肯定也想要燈,只是不好意思開口。”
媽媽嘆了口氣。
“她要是懂事,就該知道你更需要。”
爸爸把一隻金鎖掛到妹妹兒子的脖子上。
“這是你外婆留下的金子打的。”
“給我大外孫壓驚。”
我猛地抬頭。
“外婆的金子?”
爸爸動作一頓。
媽媽臉色也僵了僵。
那盒金飾,是外婆去世前留給我的。
她說我從小不爭,怕我以後沒人撐腰。
爸爸一直說東西放在老宅櫃子裏,等我生孩子時再給我。
原來早就沒了。
妹妹低頭摸着那隻金鎖,聲音更輕。
“姐,你別生氣。”
“爸媽說你嫁得好,顧硯又有本事,不缺這些。”
又是這句話。
只要我看起來還能站着,就不配被心疼。
爸爸咳了一聲。
“念念,金子給暖暖的孩子用,也是家裏的血脈。”
“你女兒以後有她爸。”
我笑了一下。
“她沒有外婆留下的東西嗎?”
媽媽立刻沉了臉。
“一個丫頭片子,要甚麼金鎖?你別剛生完就找不痛快。”
我懷裏的孩子突然哭了。
很小的一聲,卻像把甚麼東西扎進我心口。
媽媽嫌吵,皺着眉說:
“抱遠點,暖暖的孩子剛睡着,別吵到他。”
我抱着女兒起身。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妹妹低聲問:
“媽,姐姐是不是還怪我?”
媽媽柔聲哄她。
“別多想。”
“她從小心硬,不像你會疼人。”
我腳步停了一瞬,繼續往外走。
走廊盡頭,顧硯拿着出院單回來。
他看見我的臉色,立刻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
“沒事。”
“回家收東西吧。”
顧硯沒再追問。
他脫下外套,披在我和孩子身上。
回到村裏時,院子裏已經搭起了紅棚。
不是給我和孩子的。
是爸媽要給妹妹的兒子辦洗三宴。
媽媽站在院裏指揮人掛燈籠。
看見我回來,直接把一籃子紅雞蛋塞進我手裏。
“你正好閒着,把這些洗了。”
我剛生產第三天。
傷口疼得連走路都費勁。
“我需要休息。”我說。
媽媽像聽見笑話。
“生個孩子而已,誰不是這麼過來的?”
“暖暖刀口還疼,她都沒喊苦。”
爸爸從屋裏出來,也板着臉。
“念念,你也別太嬌氣,明天客人多,你幫着招呼一下。”
“你妹妹剛生完,不能累着。”
顧硯正要開口,我拉住他。
“不用了。”
媽媽一愣。
我把籃子放回桌上。
“明天我不在。”
爸爸皺了皺眉。
“你又要去哪?”
我看向屋裏那盞被供起來的描金燈。
它明明滅滅,把牆上妹妹和孩子的影子照得很長。
而我的女兒,在我懷裏安靜得像不存在。
“回我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