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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孃家,媽媽都讓我穿十二歲那年留下的舊拖鞋。
她說:“媽捨不得扔,一看見它,就想起你小時候。”
我信了。
鞋小,我就蜷着腳趾走。
鞋底硬,我就告訴自己,老東西都這樣。
後來我帶女兒回家,媽媽把那雙鞋遞給她。
“媽媽穿過的,女兒接着穿,這叫傳承。”
妹妹帶孩子回來時,鞋櫃裏卻多了兩雙嶄新的拖鞋。
外甥女嫌鞋擠腳,剛哭一聲,媽媽立刻蹲下給她揉腳。
“破鞋不要了,姥姥給你買新的!”
丈夫也拿出手機:“我來買,孩子的腳可不能委屈。”
女兒低頭扯了扯我。
“媽媽,可是這雙鞋也夾我的腳。”
我脫下自己的拖鞋。
腳後跟早被磨破,血粘在發黃的塑料邊上。
我又替女兒脫了鞋。
媽媽愣住:“回家不穿拖鞋,你光着腳幹甚麼?”
我抱起女兒。
“沒甚麼。”
“就是突然發現,這裏從來沒給我們準備過合腳的鞋。”
......
客廳安靜了兩秒。
媽媽先笑了。
“以前穿了那麼多年,現在不願意穿了?”
“不喜歡就說,一家人計較甚麼。”
她嘴上這麼說,卻沒給我和念念找鞋,反而蹲下檢查樂樂的新拖鞋。
“當時特意給你們挑的母女款,沒想到樂樂又長腳了。”
“不合腳是好事,說明孩子長得快!”
妹妹沈嬌嬌抱着樂樂坐在沙發上,看着我,笑着說:
“姐,要不你先穿我的?”
話說得客氣,腳卻沒從新拖鞋裏挪出來。
周敘川拿着手機走過來。
“行了,多大點事,我給你們也買。”
我掃了一眼屏幕。
訂單上是一雙三百多一雙十塊的兒童拖鞋。
他立刻鎖屏。
“樂樂腳嬌,便宜的穿不慣。”
“念念跟你一樣皮實,隨便買雙就行。”
女兒的小手在我掌心裏縮了一下。
她才六歲,卻已經學會了不哭,也不問爲甚麼。
從小,爸媽就說我是姐姐,該懂事,該讓着妹妹。
妹妹的飯碗怕燙,就要我來端。
有一次我沒來得及,她碰了一下碗沿,手指紅了。
爸爸扔下鍋鏟,媽媽放下飯碗,一個吹手指,一個找燙傷膏。
“沈知意,你幹甚麼喫的?嬌嬌都燙傷了!”
其實他們再晚處理會兒兒,那點紅就消了。
如今也是一樣。
我和女兒穿擠腳的舊鞋,叫傳承。
妹妹的孩子覺得緊,就值得全家重新買。
“既然買鞋,怎麼沒順便給我買一雙?”
周敘川噎了一下。
“咱們才待幾天,下次自己帶不就行了?”
我點了點頭。
原來不是忘了。
只是覺得我能湊合。
媽媽招呼大家喫飯。
桌上擺着紅油火鍋。
嬌嬌母女愛喫辣,可念念胃不好。
我提前說過做鴛鴦鍋,媽媽答應得好好的。
落座後,她才一拍腦門。
“忙忘了。”
她從櫃子裏翻出一桶泡麪。
“小孩子好養活,給念念泡這個吧。”
我沒接。
樂樂此時突然搶走念念懷裏的玩偶。
那是我排了三個小時纔買到的限量款。
念念急忙伸手。
“這是媽媽送我的!”
樂樂抱緊玩偶,嘴一癟。
“我就要!”
媽媽一巴掌拍開念念的手。
“一個破娃娃,你是姐姐,讓讓妹妹怎麼了?”
念念手背瞬間紅了。
周敘川卻把樂樂抱到腿上。
“樂樂不哭,喜歡就拿着。”
“姨父再給念念買一個。”
“爸爸,這是絕版的,買不到了。”
周敘川沉下臉。
“買不到就換一個。”
“別跟你媽一樣,小心眼。”
桌上的人全笑了。
好像我們在意自己的東西,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我走過去,直接拿回玩偶。
樂樂愣了一下,放聲大哭。
媽媽摔下筷子。
“沈知意,你有病吧?跟孩子搶東西,還要不要臉?”
我把玩偶放回女兒懷裏。
“這是念唸的。”
“誰想要,誰自己買。”
周敘川攔住我。
“難得回來一次,非要鬧得全家不痛快?”
“你也覺得是我在鬧?”
“樂樂才五歲,能懂甚麼?”
他滿臉不耐煩。
“念念都六歲了,你不能把她教得這麼自私。”
念念抱緊玩偶,小聲開口:
“爸爸,我可以不要。”
“你別罵媽媽。”
我的心猛地縮緊。
她不是懂事。
她只是發現,只要自己放棄,爸爸就不會爲難媽媽。
我直接抱起她回房。
房間裏塞滿妹妹不要的玩具和舊衣服。
屬於我的東西,只剩那雙不合腳的拖鞋。
念念偷偷擦掉眼淚。
“媽媽,我以後甚麼都不要了。”
我蹲在她面前。
“不是你的錯,憑甚麼讓你讓?”
她怔怔地看着我。
“念念記住,自己的東西,沒理由讓給別人!”
我拿出手機,點開兩個月前收到的郵件。
那是一家童鞋品牌發來的設計總監邀請。
結婚後,周敘川勸我辭職,說孩子需要媽媽。
我以爲他心疼念念。
現在才明白,他只是認定我沒有工作、沒有退路,就永遠不會離開。
我回復郵件。
“職位還在嗎?”
不到一分鐘,對面發來四個字。
“隨時歡迎。”
我替念念脫下那雙十塊錢的破拖鞋。
這一次,我們都不準備再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