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被海水擁抱的自由,可相戀七年,我卻從未見過真正的大海。

因爲江澈有極嚴重的深水恐懼症,靠近海邊就會心悸氣短、甚至乾嘔。

爲了顧及他的感受,我退掉了去馬爾代夫的蜜月機票,把所有的年假都陪他在內陸爬山。

每次看到別人發海島度假的朋友圈,我都只能默默點個贊。

直到今年的七夕,我因爲加班沒能和他過,晚上休息時,隨手刷到了他公司女同事的動態。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感謝江總帶我克服潛水恐懼~】

配圖的視頻裏,是在三亞清澈的海底。

那個自稱連看海浪視頻都會恐慌的江澈,正穿着潛水服,牽着女同事的手在珊瑚礁旁比着愛心。

他的眼神在深藍色的海水中,隔着潛水鏡都透着令人窒息的溫柔和安穩。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乾澀發酸,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原來恐懼是可以克服的,底線是可以打破的,只要那個讓他牽手的人足夠重要。

我起身,從抽屜底層翻出了那張被灰塵掩埋的馬爾代夫旅行冊。

連夜收拾好行李,我把訂婚戒指壓在了他常用的水杯下。

這片海,我終於可以一個人去看了。

......

“晚晚,把昨天我脫在沙發上的外套送去幹洗,右邊袖口沾了點海鮮蘸料,讓老闆單獨處理一下。”

江澈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溫和而平靜。

他永遠是這副不疾不徐的做派,連使喚人時,都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我偏過頭,看了一眼出租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機場高速指示牌。

“好,我知道了。”我輕聲回答。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砂輪摩擦的輕響。

江澈似乎點了一根菸,語氣更加放鬆了些。

“還有個事,許曼的防曬霜落在家裏茶几上了,你幫忙寄個順豐加急過來。”

“她皮膚薄,用三亞酒店配的防曬會泛紅,這幾天一直鬧着不舒服。”

我垂下眼簾,看着自己隨意搭在膝蓋上的手指。

指尖因爲常年碰冷水做家務,顯得有些粗糙。

其實我對紫外線嚴重過敏,只要在太陽下暴曬超過半小時,脖頸就會起大片的紅疹。

可三年前,我陪他去爬泰山。

夏日的烈陽毒辣,我因爲忘了帶遮陽傘,懇求他在半山腰的陰涼處歇一歇。

江澈皺着眉看了我一眼,語氣裏透着無奈。

“蘇晚,出來玩就別這麼嬌氣行嗎?”

“塗甚麼防曬,你看周圍哪個女的像你這麼矯情。”

那天我頂着烈日爬到了山頂,回家後紅疹發炎,去了半個月的醫院。

江澈沒有陪我去過一次。

他說醫院病菌多,他那幾天剛好腸胃不舒服,怕被傳染。

現在,他卻如此體貼地惦記着另一個女人的皮膚薄,怕她泛紅,怕她不舒服。

“聽到了嗎?晚晚。”江澈沒等到我的回應,輕輕催促了一聲。

“聽到了。”我收回思緒,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就在這時,電話背景裏傳來了一個清脆嬌俏的女聲。

“江總,你別麻煩嫂子啦!我就是隨口一說,這邊的太陽也沒那麼毒的。”

是許曼的聲音。

帶着一種刻意拿捏的懂事和乖巧。

緊接着,我又聽到她用一種極其微小、卻剛好能通過話筒傳過來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而且嫂子平時都在家裏不怎麼出門,哪裏懂我們這些在外面跑業務的辛苦,別讓她跑腿了,萬一寄錯了還得重新弄。”

江澈低聲笑了笑,聲音裏透着毫不掩飾的縱容。

“沒關係,她閒着也是閒着,跑個腿而已。”

閒着也是閒着。

我閉上眼,將這幾個字在舌尖無聲地滾了一遍。

當初是爲了誰,我放棄了原本晉升主管的機會,退居二線只做清閒的文職。

又是爲了誰,我每天雷打不動地早起熬養胃粥,將一個一百八十平米的房子打理得一塵不染。

現在在他嘴裏,我只是一個“閒着也是閒着”的免費勞動力。

“蘇晚,地址我發你微信了,下午五點前寄出去,不然明天她用不上。”

江澈像下達工作指令一樣,把話說完。

隨後,他又像是想起了甚麼,補充了一句。

“對了,你海鮮過敏,我在網上給你訂了兩箱土雞,估計今天下午送貨上門。”

“你記得簽收,別總是到處亂跑。”

打一巴掌,再給一顆並不甜的棗。

這是江澈慣用的安撫手段。

他以爲只要給一點點廉價的施捨,我就會像條搖尾巴的狗一樣,繼續心甘情願地守在家裏。

“不用了。”我睜開眼,目光落在前方機場航站樓的巨大穹頂上。

“甚麼不用了?”江澈沒聽懂。

“雞不用寄了,我不在家。”

江澈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語氣裏破天荒地帶了一絲不悅。

“不在家?你去哪了?今天又不是週末,你不是應該在家大掃除嗎?”

大掃除。

原來我的人生地標,就只能被釘在這三個字上。

“有點私事。”我淡淡地說。

出租車緩緩停在T3航站樓的出發層。

司機師傅熱情地幫我打開後備箱,拎出行李。

“哎喲姑娘,去馬爾代夫旅遊啊?這大箱子可真沉!”

司機的嗓門很大,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手機裏。

電話那頭的江澈瞬間沉默了。

過了足足三秒,他纔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絲荒謬的輕笑。

“馬爾代夫?蘇晚,你在跟我開甚麼玩笑?”

“你一個人去馬爾代夫?你知道那地方怎麼轉機嗎?你會說英語嗎?”

他連珠炮似的提問,字字句句都在貶低我的生存能力。

在他眼裏,我大概是個連出了小區都會迷路的廢物。

“江總,怎麼啦?嫂子要去哪裏玩呀?”許曼的聲音適時地插了進來,帶着看好戲的意味。

江澈沒理她,只是對着電話加重了語氣。

“蘇晚,別鬧了行嗎?我這次帶曼曼出來團建,是爲了見一個很重要的客戶。”

“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不就是昨天七夕沒陪你過嗎?”

他自顧自地定性了我的行爲。

“你趕緊回家,把防曬霜寄了。等我回國,帶你去喫你最喜歡的那家西餐廳。”

“我還有個會,先掛了。”

沒等我再開口,電話被幹脆利落地切斷。

聽筒裏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機屏幕,輕輕扯了扯嘴角。

真是可笑。

我最喜歡的那家西餐廳,其實主打的是海鮮牛排雙拼。

他帶我去了三次,每次我都只能喫幾口清水煮西蘭花。

而他,卻心安理得地切着帶血的牛排。

他連我真正喜歡甚麼都不知道,卻自信地認爲可以掌控我的一切。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拉起行李箱,大步走進了人聲鼎沸的航站樓。

再見了,江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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