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媽媽每天六點起來做早飯。
弟弟的是現熬的瘦肉粥配手工煎餃。
我的是前一晚的剩菜熱一熱,配兩片白吐司。
我吃了十八年,從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今天也一樣。
六點十分,弟弟的煎餃出鍋。
媽媽衝樓上喊:“小澤快下來喫!煎餃涼了就不脆了!”
喊了三遍。
沒喊我。
不過不用喊,我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吐司就在盤子裏。
我一直看着它。
媽媽急匆匆地催弟出門,順手把我那盤吐司端起來倒進了垃圾桶。
"昨天剩的也沒人喫,全都浪費。"
她沒看我這邊一眼。
弟弟揹着書包經過我的位置,椅子腿碰了一下他的膝蓋。
他隨腳踢開:“這椅子誰拉出來的?礙事。”
媽媽說:“可能昨晚忘收了。”
他們出門的時候,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書包還掛在椅背上。
書包側袋裏,是昨天到的錄取通知書。
我想着,考上了和弟弟一樣的城市,媽媽或許能順便來看看我。
我本來想等他們今天早上一起拆開的。
但來不及了。
昨天的早飯是最後一頓。
因爲昨天下午,那輛闖紅燈的貨車沒有看到我。
而媽媽到現在都沒有發現——
我的房間門,已經一整夜沒打開過了。
......
“又死哪去躲懶了!碗都不洗!”宋婉把垃圾桶踢得震天響。
遲澤嚥下最後一口煎餃,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媽,你管她幹嘛,估計又躲在房間裏裝死。”
宋婉眉頭緊鎖,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罵罵咧咧。
“我怎麼生了這麼個白眼狼,今天你升學宴,她倒好,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她利落地將我那盤沒動過的吐司殘渣倒掉。
其實我沒躲。
我就站在她面前,只是她看不見。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宋婉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陌生的號碼,不耐煩地劃開接聽鍵。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嚴肅的男聲。
“請問是這個手機號機主的家屬嗎?這裏是市交警大隊。”
宋婉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
“你們這些騙子現在花樣挺多啊,還交警大隊?”
“女士,我們不是騙子。機主在南環路發生嚴重車禍,請您立刻來一趟市醫院。”
交警的聲音很穩,帶着不容置疑的嚴肅。
宋婉冷笑一聲,聲音拔高了八度。
“車禍?她能出甚麼車禍?禍害遺千年你懂不懂?”
“她昨天還活蹦亂跳地跟我頂嘴,今天就車禍了?”
“我警告你們,別想從我這裏騙走一分錢!”
交警似乎被噎了一下,語氣加重。
“女士,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證件,我們是根據碎裂手機的殘存卡號才聯繫到您的。”
“麻煩您配合我們的工作,儘快來認領遺體。”
聽到“遺體”兩個字,宋婉先是僵硬了一瞬。
隨後她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猛地將抹布摔在流理臺上。
“行了,別演了!遲念那死丫頭是不是就在你旁邊?”
“你告訴她,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逼我給她生活費,門都沒有!”
“有本事她就真死在外面,永遠別回來!”
說完,她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順手將號碼拉黑。
我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觸碰那塊屏幕。
指尖卻直直地穿透了過去。
我苦笑了一下。
媽媽,這次我真的沒騙你。
晚上,遲澤的升學慶祝宴在家裏熱熱鬧鬧地舉行。
客廳裏擠滿了親戚,推杯換盞,笑聲不斷。
大伯母嗑着瓜子,四處張望了一下。
“哎,婉婉,怎麼沒看見念念啊?弟弟這麼大的日子,她這個當姐姐的也不出來幫幫忙?”
宋婉正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聞言臉色一沉。
“大嫂,你快別提她了,提起來我就一肚子火。”
“不知道又去哪個網吧混了,從小就自私自利,哪有半點當姐姐的樣子。”
二姨附和着撇了撇嘴。
“就是,女孩子家家的,整天不着家。還是小澤有出息,考上了重點大學。”
“婉婉啊,你以後就指望小澤享福了。”
遲澤坐在沙發中央,被誇得飄飄然,得意地揚起下巴。
“二姨,等我畢業賺了大錢,肯定給我媽買大別墅。”
宋婉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還是我兒子貼心,不像那個討債鬼,生下來就是克我的。”
我安靜地站在角落裏,看着這其樂融融的一家。
彷彿我從來就不屬於這裏。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客廳裏的歡聲笑語。
宋婉擦了擦手,揚聲喊道。
“誰啊?大晚上的。”
門一開,站在外面的是便利店的老林。
他手裏攥着一個皺巴巴的信封,神色有些侷促。
“遲太太,打擾了。我是街角那家便利店的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