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高考查分那天,我考了全省第一。

教育局、學校、電視臺的人全來了。

鏡頭對準我的那一刻,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要跟我媽斷絕母子關係。"

我媽就站在我身後,手裏端着剛給記者倒的水,整個人僵在那裏。

水灑了一地,她沒彎腰擦。

視頻當晚上了熱搜。

"他媽在菜市場賣了十八年菜,手上凍瘡裂口到夏天都合不攏,就供出這麼個畜生?"

班主任在羣裏說:

"教了三十年書,頭一次這麼心寒。"

姑媽給我發語音,聲音在抖:

"你媽凌晨兩點半起來進貨,腰椎間盤突出疼得直不起身,你看不見?"

發小給我發了條消息,就一句話:

"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朋友。"

所有人都指責我是白眼狼。

我沒有辯解沒有回應。

因爲三天前,我在她枕頭底下找到了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讓我必須上熱搜。

必須讓全網所有人,都看見她。

......

“江同學,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啊。”

女記者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尷尬。

她舉着話筒的手僵在半空,試圖用乾澀的笑聲緩解屋內的死寂。

攝影大哥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默默放下了肩上的機器。

我坐在沙發上,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我沒開玩笑。”

“從今天起,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林見霜就站在我身後。

她手裏還端着剛纔給記者倒水的玻璃杯。

此刻,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僵在原地。

杯子慢慢傾斜,滾燙的水灑了一地。

幾滴水濺在她佈滿凍瘡的手背上,她卻像感覺不到燙一樣。

沒有彎腰去擦。

手一鬆。

“啪”的一聲脆響。

玻璃杯砸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過了好半晌,她才顫抖着嘴脣,發出極輕的聲音:

“滿月......你是怨媽媽了嗎?”

她沒有罵我。

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氣急敗壞地扇我巴掌。

只是用一種極度自責、又極度虛弱的語氣,輕輕地問着我。

這種語氣,我聽了十八年。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軟刀子。

不見血,卻能把人割得生疼。

班主任張建國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鐵青着臉走到我面前,極力壓抑着怒火:

“江滿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混賬話?”

“你媽爲了供你上學,在菜市場賣了十八年的菜!”

“大冬天凌晨兩點起來進貨,手上的凍瘡裂了又結痂,到了夏天都合不攏。”

“她連一口肉都捨不得喫,全省下來留給你。”

“現在你考了全省第一,出息了,翅膀硬了,第一件事就是要跟她斷絕關係?”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着張建國那張充滿正義感的臉。

沒有反駁。

張建國見我不說話,以爲我心虛了。

語重心長地繼續勸道:

“滿月,做人不能忘本啊。”

“快跟你媽道個歉,跟記者同志說你剛纔是太激動了,口不擇言。”

就在這時。

扔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亮了。

是姑媽江秋萍發來的語音。

因爲連着藍牙音箱,她的聲音瞬間在安靜的客廳裏放大了數倍。

“見霜啊,你看看你養的好女兒!”

“自己考了狀元,就嫌棄你是個賣菜的了。”

“我看她就是怕你沾她的光,想一個人把那五十萬的狀元獎金獨吞了!”

語音裏的聲音帶着哭腔,聽起來痛心疾首。

“滿月怎麼能這麼沒有良心啊!”

客廳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女記者的眼神瞬間變了,看我的目光裏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張建國更是連連搖頭,眼神裏滿是失望透頂。

林見霜慌亂地撲到茶几前。

想要掛斷語音,卻因爲手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果盤。

蘋果滾落一地。

她慢慢蹲了下去。

沒有去找掃帚。

而是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去撿地上的玻璃碴。

鮮血順着她的指尖流了下來。

她依舊低着頭,聲音很輕:

“張老師,你們別怪滿月。”

“是我沒本事,沒能給她一個好的生活條件。”

“那五十萬獎金本來就是她自己憑本事考來的,她想怎麼花都行。”

聽着她這番深明大義的話。

我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想怎麼花都行?”

我冷笑出聲。

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林見霜。

“那我要是說,這筆錢我一分都不會給陳青山呢?”

林見霜撿玻璃的手猛地一頓。

鮮血滴在白色的瓷磚上,格外刺眼。

她抬起頭,眼裏蓄滿了淚水,聲音帶着近乎哀求的溫柔:

“滿月,你表哥他也是沒辦法了。”

“那些催債的人天天去你姑媽家鬧,咱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就算媽媽求你了,好不好?”

她這副卑微到了骨子裏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裏,簡直就是個被白眼狼女兒欺壓的苦命母親。

張建國徹底心寒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都在抖。

“教了三十年書,我頭一次見到你這麼冷血的學生!”

“江滿月,你好自爲之吧!”

說完,他轉身招呼着記者和攝影師往外走。

女記者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冰冷。

“江同學,你的事蹟,我們一定會如實報道的。”

門被重重摔上。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

我看着地上的血跡,聲音比外面的寒風還要冷:

“張老師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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