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傅行舟窗臺上擺着一塊原石,灰撲撲的,說裏面有翡翠。
他每天用砂紙磨兩下,不多不少,比跟我說晚安都有儀式感。
我說拿去玉石城切開不就知道了,灰石頭磨三年也還是石頭。
他收起砂紙看我一眼:"急甚麼,好料子得慢慢養。"
跨年夜我在家辦派對,閨蜜溫言也來了。
零點倒計時的時候溫言靠在窗邊看煙花,手肘碰到那塊原石,表皮崩落一小片。
露出一線翠綠,亮得刺眼。
傅行舟酒杯都沒放穩就撲過來,拿手電筒照了又照。
"透了。"他嘴脣發白,眼眶卻是紅的。
磨了三年不見綠的石頭,在溫言碰到的那個午夜,裂開了第一道光。
他說石頭也挑人。
從那之後他讓溫言來"幫忙觀察開窗進度",說翡翠養人也認人。
溫言來的時候他讓我出門買零食,自己握着她的手感受石頭的紋路走向。
我說你過分了。
"你對一塊石頭都沒有安全感,是你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
第二次我紅了眼眶,他說我無理取鬧。
第三次,他把家門指紋錄了溫言的右手食指,說方便她來幫忙打理。
昨天溫言出差沒回來,我打開他書桌最底層的文件夾。
裏面是一份鑑定機構出具的原石分析報告,他用紅筆在結論處畫了線:
"該原石皮殼氧化層厚度約2.7mm,以日均手工研磨速率計算,預計見色週期三年。"
報告背面貼着一張便籤,他的筆跡:
"三年,1095天,跨年夜,她的二十六歲生日。"
他磨的從來不是石頭。
傅行舟,你跟你的原石好好過吧。
我去找一個願意送我成品鐲子的人。
......
"你去哪?"
我剛把車鑰匙塞進大衣口袋,身後傳來傅行舟的聲音。
玄關的門開着。
他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的恆溫箱,裏面裝的是他養護原石用的專業工具。
溫言跟在他身後。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臉頰凍得微紅。
"去買個鐲子。"我平靜地看着他。
傅行舟皺了皺眉。
"家裏的那塊料子馬上就磨出來了,這個時候去花甚麼冤枉錢?"
他一邊說,一邊從鞋櫃裏拿出一雙粉色的棉拖鞋。
那是我的備用拖鞋。
他彎下腰,自然地放在溫言腳邊。
"換這雙,你怕冷。"
溫言看了我一眼,腳尖往後縮了半寸。
"棲月姐在家呢,我穿一次性的就行。"
"自家人,分那麼清幹甚麼。"傅行舟直起身。
他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轉頭看我。
"玉石城那些成品都是機器量產的,注膠染色,沒有靈魂。你等我把這塊開出來,親手給你雕。"
親手給我雕。
以前聽到這句話,我會覺得那是世上最深情的承諾。
現在聽來,只覺得可笑。
"不想等了。"我拉開大門。
"謝棲月。"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一貫的冷靜和居高臨下。
"你能不能懂點事?溫言今天特意推了通告,來幫我看石頭的喫光度。你這個時候鬧脾氣出門,是不給她面子還是不給我面子?"
溫言立刻拉住他的袖子。
"行舟哥,你別這麼說棲月姐。是我不好,我不該天天往你們家跑的,惹她心煩了。"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但我真的只是想幫你把那塊極品的底子摸清楚。"
傅行舟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是你的錯。"
他轉過臉,視線落在我身上。
"謝棲月,我對你很失望。你連一塊石頭的氣度都容不下。"
我看着他拍在溫言手背上的那隻手。
修長,骨節分明,常年拿刻刀,食指有一層薄繭。
那層繭曾經刮過我的臉頰,說要給我雕一個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平安扣。
現在那隻手,正安撫着另一個女人。
"是,我沒有氣度。"我笑了笑。
"你們慢慢看。"
我繞過他們,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門內傳來傅行舟冷淡的聲音。
"別理她,過兩天自己就想通了。我們去看石頭。"
玉石城在市中心。
週六的下午,人聲鼎沸。
我走進一家老字號的店鋪,櫃檯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翡翠鐲子。
冰種,玻璃種,飄花,滿綠。
明碼標價,給錢就能帶走。
不用磨三年,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也不用去猜這塊石頭到底認誰做主人。
"姑娘,看中哪款了?"老闆娘熱情地迎上來。
我指了指櫃檯中央的一隻冰底飄藍花的圓條手鐲。
"拿這個我試試。"
圈口五十四,剛好卡進我的手腕。
冰涼的觸感貼着皮膚,沒有溫度,卻很踏實。
"就它了,刷卡。"
老闆娘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買六位數鐲子連價都不還的客人。
結完賬,我沒讓店員摘下來,直接戴着走出了店門。
陽光打在手腕上,藍花像是在水裏化開了一樣。
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沒發朋友圈,只發給了自己。
紀念我徹底死心的第一天。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推開門,客廳裏沒有開大燈,只有陽臺處亮着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傅行舟和溫言坐在茶几兩邊的地毯上。
那塊原石擺在正中央的紅木底座上。
傅行舟正握着溫言的手,拿着一支強光手電,貼在石頭被擦開的那道翠綠的口子上。
"你看這個光暈,"傅行舟的聲音很低,帶着壓抑的興奮,"喫光很深,至少是冰種。你手感好,順着這個邊緣摸一下,是不是有一條水路?"
溫言閉着眼睛,指腹在石頭上慢慢滑動。
"嗯......很滑,像摸在絲綢上。"
"對,這就是頂級料子的質感。"
他們靠得很近。
近到溫言的頭髮幾乎掃在傅行舟的下巴上。
我站在玄關,沒有換鞋。
傅行舟聽到了動靜,轉過頭。
強光手電的光束晃過我的臉,刺得我眯起眼睛。
他鬆開溫言的手,關掉手電。
"去哪瘋了,現在纔回來。"
他站起身,語氣裏帶着一絲責備,但更多的是被打擾的不悅。
我走過去,打開客廳的頂燈。
刺眼的白光瞬間填滿整個房間,陽臺上的曖昧氛圍被擊得粉碎。
溫言有些侷促地站起來,理了理裙襬。
"棲月姐回來了。"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
傅行舟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隻冰底飄花的手鐲在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臉色一沉。
"你真去買了?"
"嗯。"
"多少錢?"
"十三萬。"
傅行舟冷笑了一聲。
"十三萬買個機器加工的邊角料。謝棲月,你是不是錢多燒的?"
他指着桌上那塊原石。
"這塊料子切出來,隨便一個牌子都不止這個數。我讓你等,你偏要跟我對着幹是吧?"
我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我自己的錢,想怎麼燒就怎麼燒。"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明天去退了。"
"不退。"
"謝棲月。"他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溫言趕緊走過來,柔聲勸解。
"行舟哥你別生氣。棲月姐可能是不懂行,被騙了也正常。等你的石頭切出來,她就知道好壞了。"
她看着我的手鐲,微微一笑。
"這鐲子挺好看的,就是水頭差了點。不過棲月姐戴着也挺襯膚色的。"
傅行舟連看都沒再看一眼我的手腕。
"她就是虛榮,等不及。"
他把手電收進盒子裏。
"溫言,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上午我有個玉石圈的內部交流會,你跟我一起去吧。你對原石的直覺很準,能幫我掌掌眼。"
交流會。
傅行舟每年都會參加這個交流會,但他從來沒帶我去過。
他說那是專業場合,我不懂玉,去了也是無聊。
現在,他覺得溫言懂了。
"好啊,"溫言眼睛一亮,隨即又遲疑地看向我,"可是棲月姐......"
"她不去。"傅行舟打斷她。
"她連機器貨和原礦都分不清,去了只會給我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