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時隔半年,樓上的動靜再次把我從夢中震醒。
凌晨一點,拖拽傢俱的聲音像有人在我頭頂開拆遷現場。
我忍無可忍,終於在業主羣發了一條消息:
"樓上602的住戶,半年前我就和你溝通過噪音的事情。"
"請問現在是在搞裝修嗎?能不能考慮一下白天?"
消息發出不到三十秒,樓上住戶在羣裏連發幾條消息。
"我是執業律師,你在兩百人的公共羣裏點名道姓,已經構成名譽侵權。"
"而且我老婆懷孕七個月,看到你的惡意中傷情緒激動導致過度換氣,現在呼吸困難。"
"她已經被送去急救了,初步診斷是鹼中毒,醫生說胎兒有缺氧風險。"
"全部聊天內容已存證。有一個算一個,法庭見。"
羣裏一片死寂。
三十秒前還義憤填膺的鄰居們,集體消失了。
有人悄悄撤回了消息。
有人直接退了羣。
物業經理發了條消息:
"羣裏說話注意分寸,出了事大家都擔不起。"
我愣在原地,直接氣笑了。
欺負老百姓不懂法是吧?
我直接把羣聊記錄轉發到公司的法務部。
過了幾分鐘,法務總監發來一個戴墨鏡,穿燕尾服的高雅企鵝表情包。
【就這?包贏的。】
......
“沈小姐,麻煩開一下門。”
門外傳來的聲音極爲溫和。
甚至帶着點謙遜的笑意。
我放下剛看完表情包的手機,走到玄關拉開防盜門。
樓上602的男主人陳景修站在門外。
他穿着剪裁得體的居家睡衣,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站在他旁邊的,是滿臉堆笑的物業經理李德明。
“沈小姐,深夜打擾實在抱歉。”
陳景修微微頷首,語氣輕柔得像是在探討明天的天氣。
“只是我太太現在還在搶救室吸氧,情況不太樂觀。”
“作爲丈夫,我必須在這個時候來和你把責任劃分清楚。”
他一邊說着,一邊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錄音筆。
紅色的指示燈在幽暗的樓道里一閃一閃。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你剛纔在業主羣裏捏造事實誹謗我太太。”
“鑑於她目前有先兆流產的跡象,這已經構成了侵權行爲帶來的實質性健康損害。”
“我不需要你現在賠償。”
陳景修推了推眼鏡,目光平靜地看着我。
“我只要求你立刻在業主羣發佈一千字以上的道歉聲明。”
“並且明天早上九點前,把三萬塊錢的醫療押金打到我賬上。”
我盯着他那張虛僞至極的臉,怒火在胸口翻騰。
“捏造事實?”
我冷笑出聲。
“這半年你們每天凌晨一點準時開始砸地板,是不是事實?”
“我去找你們溝通過五次,你們次次敷衍,這也是事實!”
“你太太爲甚麼進急救室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這種倒打一耙的行爲很無恥。”
“沈小姐,情緒不要這麼激動。”
陳景修無奈地嘆了口氣,彷彿在看着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你這樣容易顯得自己很缺乏法治精神。”
李德明趕緊在旁邊幫腔。
“就是啊沈小姐,陳律師可是大所的合夥人,人家最懂法了。”
“你那大半夜的發甚麼羣消息,這不是故意刺激孕婦嗎?”
“大家都是鄰居,你退一步,道個歉就完了嘛。”
我剛想回懟這個和稀泥的物業經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的未婚夫傅雲帆出差提前回來了,正提着行李箱站在玄關。
“怎麼回事?大半夜的吵甚麼?”
傅雲帆皺着眉走上前。
看到陳景修的瞬間,他臉上的不耐煩立刻化作了震驚。
“陳律?您怎麼在這兒?”
陳景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雲帆啊,原來這是你未婚妻。”
“你平時在律所挺懂規矩的,怎麼家裏人一點基本的法律常識都沒有?”
傅雲帆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
他連行李箱都顧不上放,一把將我拽到身後。
“陳律,實在對不起,明燭她不懂事。”
“是不是有甚麼誤會?咱們進屋說,進屋說。”
我用力甩開傅雲帆的手。
“傅雲帆你瘋了?他大半夜製造噪音,還拿着錄音筆來訛我,你憑甚麼給他道歉!”
“閉嘴!”
傅雲帆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陳律是我們所下個月要空降的高級合夥人,手裏捏着我晉升的名額!”
“你能不能別給我添亂了?”
這幾句話猶如一盆冷水,從我的頭頂直澆到底。
陳景修慢條斯理地關掉錄音筆。
“雲帆,我原本打算直接走訴訟程序的。”
“既然是你的未婚妻,我願意給年輕人一個犯錯改過的機會。”
他把一張醫院的繳費單輕輕放在旁邊的鞋櫃上。
“明天早上,我看不到道歉聲明和醫療費,這事就不歸鄰里關係管了。”
說完,他極其紳士地微微點頭,轉身走向電梯。
李德明臨走前還瞪了我一眼。
“沈小姐,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差點把傅先生的前途給毀了。”
門被重重關上。
我看着玄關處那張輕飄飄的繳費單,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業主羣裏的消息提示。
陳景修在羣裏發了一個“水滴籌”的鏈接。
標題寫着:《鄰里網暴致懷孕七月妻子命懸一線,懇請大家伸出援手保住微弱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