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喫飯拼桌,拼到了三十年後的丈夫。

他說自己坐時光機回來,只爲見我最後一面。

他知道我睡前要喝半杯溫水,知道我害怕打雷,甚至知道我左肩那顆連陸承野都沒見過的痣。

他說他婚後很愛我,甚至在我病逝後差點跟我一起離開。

於是我信了,對未婚夫陸承野一忍再忍。

他陪白月光住酒店,我替他壓熱搜。

白月光懷孕沒地方住,他把我們的婚房讓給她養胎。

朋友笑我像條被馴熟的狗,他當衆捏着我的臉說:“她離不開我,我勾勾手,她就會搖着尾巴回來。”

我咬牙忍下所有,只等着婚後他變好。

直到領證那天,白月光一個電話,陸承野丟下我衝出民政局。

我從白天等到天黑,終於崩潰,衝回那家餐廳質問未來的他。

“你騙我!你根本不愛我!”

男人沉默很久,心疼地把一碗麪推到我面前。

“先喫點吧,這是我們婚後最常點的海鮮麪。”

我盯着那碗麪,渾身血液一點點冷透。

陸承野,他海鮮過敏啊......

1

三個月前,我就是在這家餐廳拼桌,遇到了那個自稱來自三十年後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得體的灰色西裝,氣質溫潤,眉眼間卻帶着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哀傷。

他說他是我三十年後的丈夫,這次坐時光機回來,只爲在他臨死前,能再見年輕的我最後一面。

我一開始不信。

他卻準確無誤地說出了我所有隱祕的習慣。

“你睡前一定要喝半杯溫水,有時會加點蜂蜜。”

“你害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躲進被子裏把自己包裹起來。”

“還有,你左邊肩胛骨上,有一顆很小的紅痣,你說那是你去世的媽媽親吻你時留下的。”

他每說一句,我眼底的震驚就多一分。

見我心底還有些顧慮,他卻從懷裏掏出一張起了毛邊的舊照片。

照片上,我穿着潔白的婚紗,笑得燦爛又幸福。

而我身邊的男人,西裝革履,身形挺拔,只是那張臉,恰好被一道深深的摺痕擋住了。

我下意識認定,那個人就是我現在的未婚夫陸承野。

只因照片上的人手腕上帶着我母親去世前留給我的手錶。

她說要把手錶送給我未來的丈夫,讓他代替自己繼續愛我。

而這個手錶,我只送給過陸承野。

對面的老人看着我,緩緩說道。

“我們婚後很幸福,只是你的身體......”

“我回來,是想告訴你,無論現在發生甚麼,都請相信,我會愛上你,會一直愛你,很愛很愛。”

我把這張照片當成我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

當成我忍受一切的唯一理由。

所以當陸承野陪着他剛回國的白月光林梔住在酒店,被狗仔拍上熱搜時,我第一個反應不是質問,而是替他擺平。

我動用了我爸公司所有的公關資源,花了一整個通宵壓熱搜,刪評論。

電話打給陸承野,他只不耐煩地丟下一句“你處理好”就掛了。

我還得笑着跟兩家父母解釋,那只是正常的商業應酬,照片只是借位。

第二天,我頂着兩個黑眼圈,收到了林梔發在朋友圈的挑釁。

“有人照顧真好。”

一張精緻的酒店早餐,旁邊還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在替她剝雞蛋。

那隻手,我再熟悉不過。

我把截圖發給陸承野,讓他刪掉。

他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語氣裏滿是責備。

“林梔剛回國,人生地不熟,你就不能大度點?”

“我讓她刪了,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在國內自處?你別逼人太甚。”

我攥着手機,想起那個男人沙啞的嗓音,“我最終會愛上你”,硬生生把所有埋怨的話都嚥了回去。

可我的退讓,只換來他們的得寸進尺。

沒過多久,林梔查出懷孕了。

她說自己在國內沒有住處,不想住民宿養胎。

陸承野二話不說,把我們婚房的鑰匙給了她。

他通知我時,語氣理所當然。

“她懷着孕,身體要緊,不能在外面奔波。”

我看着他,問他把我當甚麼。

他甚至懶得解釋,只是皺着眉下達命令。

“你把主臥的衣櫃清一半出來,她的東西沒地方放。”

我的朋友蘇晴實在看不下去,在一次聚會上堵住陸承野,替我抱不平。

“陸承野,你他媽還是不是人?讓未婚妻給你的小三騰婚房?”

周圍的朋友都看了過來。

陸承野卻一點不覺得難堪,他甚至笑了。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輕佻地捏住我的下巴,像在端詳一件所有物。

“她離不開我,”他笑得漫不經心,對蘇晴說,“我勾勾手,她就會搖着尾巴回來。”

周圍響起一片鬨堂大笑。

那些笑聲像無數根針,扎進我的血肉裏。

我屈辱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沒有甩開他的手。

我死死攥着口袋裏那張起了摺痕的照片,一遍遍告訴自己。

沒關係,未來的他那麼愛我。

現在的陸承野,只是還沒學會怎麼去珍惜一個人。

2

我攥着那張照片,像攥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爲了他口中那個美好的未來,我甚麼都能忍。

幾天後,我需要回婚房拿一份重要的文件。

推開主臥的門,我愣在原地。

原本我精心挑選的灰色系牀品,被換成了刺眼的芭比粉。

空氣裏瀰漫着陌生的香水味,甜得發膩。

我的相冊,我珍藏的每一張合影,都被胡亂塞在一個紙箱裏,丟在牆角,蒙着一層灰。

林梔穿着我的睡衣,挺着肚子從浴室走出來,看見我,笑得一臉無辜。

“姐姐,你回來啦?承野說我喜歡粉色,特意讓人換的,你不介意吧?”

她走到陸承野身邊,仰頭撒嬌。

“承野,我肚子餓了,你幫我係下圍裙好不好?”

陸承野看都沒看我一眼,溫柔地把圍裙從她手裏接過,隨即丟到我臉上。

他把目光轉向我,像在看一個不相干的傭人。

“林梔懷孕聞不得油煙,你去廚房做點喫的。”

我沒有動。

住我的婚房就算了。

現在,卻要我給我的未婚夫和他的白月光做飯。

我看着他們,反手拿出手機,點了外賣。

半小時後,外賣送到。

我把餐盒一一擺在桌上,林梔只嚐了一口,就誇張地皺起眉,把筷子一摔。

“這是甚麼東西?一點味道都沒有,難喫死了!”

陸承野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他厲聲對我呵斥。

“你是故意的?我讓你做飯,你拿外賣糊弄她?”

“馬上去給我重做!”

我拿起手機,當着他們的面,在兩家的家族羣裏發了一段話。

“各位叔叔阿姨,我不會做飯,把承野的朋友餓着了。承野讓我必須學會,不知道哪位長輩有空,能教教我怎麼照顧孕婦嗎?”

羣裏瞬間炸開了鍋。

陸承野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承野,怎麼回事?甚麼孕婦?”

“陸承野!你給我說清楚,婚期在即,你從哪弄來一個孕婦?!”

“混賬東西!我們陸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孩子是誰的?你打算怎麼處理!”

陸承野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活吞了我。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狼狽又失控的表情。

爲了平息這場風波,也爲了安撫兩家老人,陸承野破天荒地主動提出,帶我去試婚紗,作爲補償。

“別鬧了,我陪你去試婚紗總行了吧。”

我看着他,心底那點僅存的希望又死灰復燃。

或許,未來那個他,真的要來了。

婚紗店裏,我換上了一件綴滿碎鑽的魚尾紗裙。

設計師和店員圍着我,讚不絕口。

鏡子裏的我,美得有些不真實。

我忍不住想,如果未來的他看到,會不會也覺得驚豔?

就在這時,陸承野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臉色驟變。

“肚子疼?你別動,我馬上過來!”

他掛了電話,看都沒看我一眼,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我穿着夾滿別針,行動不便的婚紗,追了兩步,狼狽地喊他。

“陸承野!”

“你要是敢邁出婚紗店一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回頭,眼神裏滿是不耐煩。

“林梔胎像不穩,你能不能懂點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口。

我一個人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小丑。

幾分鐘後,手機“叮”地一聲。

是林梔發來的微信。

一張截圖,是她和陸承野的對話框。

他把我穿着婚紗的照片發給了林梔。

下面附了一句話:“你看看喜歡哪件,我也給你訂一套,我雖然給不了你名分,但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給你。“

我渾身僵住,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夾在腰間的別針狠狠刺進我的皮肉裏,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一直以爲,只要熬過去,只要等到結婚以後,那個三十年後的陸承野就會出現。

他會愛我,會珍惜我,會把這些年欠我的委屈都一點點補回來。

可現在的我,真的好痛。

痛到連呼吸都像被人攥住,痛到我第一次開始懷疑,那個來自三十年後的男人,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如果未來真的那麼幸福,爲甚麼現在的我,會被折磨成這樣?

我終於忍不住,衝回那家餐廳。

我需要一個答案。

3

我衝進餐廳,徑直走到那個男人面前。

他好像早就料到我會來,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晾到溫熱的水。

“先喝點水。”

他把水杯推到我面前,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

我沒有碰那杯水,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你告訴我,你到底甚麼時候纔會愛上我?林梔肚子裏的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聲音很輕。

“婚姻總要熬過最難的那一段,相信我,你最終會得到一個你想要的家。”

又是這套說辭。

我看着他疲憊而哀傷的眉眼,心底的信念第一次動搖得如此劇烈。

我決定,再給陸承野最後一次機會。

也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訂婚宴那天,陸承野黑着臉和我一起敬酒。

才過了幾分鐘,不遠處的林梔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陸承野立刻甩開我,衝過去將她抱在懷裏。

“醫生!快叫醫生!”

他抱起林梔就往外衝,把我一個人丟在原地。

陸父厲聲喊住他,“給我站住!今天你要是敢帶這個女人走,就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

陸承野瞬間頓住了腳步。

正當他猶豫不決時,懷裏的林梔突然發出一聲痛哼。

陸承野收緊了抱着林梔的手。

“我娶她,是不願違背您,”

“但救梔梔,是不願違背自己心!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朝門外走去。

陸父尷尬的望着我,我攥緊了裙襬,在周圍賓客嘲諷的目光中逃也似的離開了。

這場訂婚宴,最終以我的顏面掃地收場。

爲了補償我,陸家催着我們立刻領證。

領證那天,我化了精緻的妝,穿上了最喜歡的白裙子。

我在民政局門口,等了陸承野整整兩個小時。

他來的時候,一臉不耐。

他從口袋裏掏出戶口本,剛要遞過去,手機就響了。

“承野,我好像摔倒了,肚子好痛......你快來......”

電話那頭傳來林梔虛弱的哭泣聲。

陸承生沒有一絲猶豫,一把奪回戶口本,丟下我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陸承野!”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那麼可笑。

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看好戲的眼神看着我。

我從白天等到天黑,等到民政局下了班,等到街上華燈初上。

他沒有回來。

一個電話,一條信息,都沒有。

我終於徹底崩潰,發瘋似的衝回那家餐廳。

“你騙我!你這個騙子!你根本不愛我!”

我歇斯底里地朝那個男人吼叫,眼淚模糊了視線。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推到我面前。

“先喫點吧,這是我們婚後,最常點的海鮮麪。”

我盯着那碗鋪滿鮮蝦和蛤蜊的面,渾身的血液一點點冷透。

陸承野,他海鮮過敏啊......

在我驚駭的注視下,對面的男人拿起筷子,平靜地夾起一隻蝦,放進了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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