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改嫁二十六年沒管過我的親媽,帶着同母異父的弟弟堵在玄關。
“你弟女朋友懷孕了,肚子不等人。”
“這房子過個戶,讓他先把婚結了。”
弟弟站在她身後低頭刷手機,眼皮都沒抬一下。
市中心學區房,市價一千二百萬。
她說得像借我一袋米。
“你一個女孩子,遲早嫁出去,留着有甚麼用?你弟可是咱家唯一的男丁。”
我沒說話,拉開門,請他們出去。
當晚,家族羣炸了。
親媽甩出一張“律師函”截圖,標題寫着:
不孝女霸佔房產,逼死親媽。
底下親戚排着隊@我。
我看着那張漏洞百出的假文件,笑了一聲。
1
抬頭沒律所,落款沒簽名,日期寫的是下週三——連時間線都編不圓。
羣裏還在刷屏。
大姨、二叔、三嬸,輪番@我,像提前排好了班。
我沒解釋,沒自證,只回了六個字:
“想要房子,法院見。”
羣裏安靜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親媽的私信語音炸了過來。
“林薇!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寫遺囑的時候腦子已經不清醒了!我已經找了律師,你等着收傳票!”
聲音尖利,背景裏弟弟在打遊戲,鍵盤聲噼裏啪啦。
我沒回。
打開手機裏一個叫“證據”的文件夾,把這段語音存了進去。
這個文件夾,三天前就建好了。
三天前,親媽打了十五年來的第一個電話。
她沒問我過得好不好,開口第一句是:
“你爸那套房子,房產證在哪?”
我沒接第二個。
後來才知道,弟弟的女朋友懷孕了。
女方家長開了條件:必須有婚房,必須是學區,否則孩子打掉。
弟弟今年二十三,沒上過大學,最長的一份工作幹了三個月。
他買不起房。
連首付的零頭都拿不出來。
所以親媽想到了我。
準確地說,想到了我爸留給我的那套房子。
我爸是中學數學老師。
不抽菸不喝酒,攢了二十年,在我十二歲那年全款買下這套學區房。
寫我的名字。
過戶那天他帶我吃了頓麥當勞,說:
“丫頭,爸能給你的不多。這套房子你守好,誰來要都別給。”
那年親媽已經改嫁三年了。
我爸去年胃癌走的,從確診到走只有四個月。
那四個月,親媽沒來過一次,一個電話都沒有。
火化那天,我一個人在殯儀館坐了一整夜。
現在他們來了。
不爲別的,爲房子。
手機又震了。
弟弟發來一條私信,今天他第一次主動聯繫我。
“姐,你再想想,我們畢竟是一家人。”
我把“一家人”三個字看了很久,截圖,存進證據文件夾。
2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公司,前臺電話就打了上來。
“林姐,樓下有人找你,說是你媽媽,還帶了好幾個人......還拉了橫幅。”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親媽李桂蘭站在寫字樓大廳正中央,旁邊是弟弟徐磊,還有一個夾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弟弟手裏舉着白底黑字的橫幅——
“不孝女霸佔房產,母親跪求無門。”
大廳裏已經圍了一圈人。
我下樓。
電梯門一開,親媽就看見了我。
她立刻扯開嗓子:
“薇薇!你終於肯出來了!你可憐可憐你弟吧,他女朋友肚子大了等不起啊!”
弟弟舉着橫幅往前懟了一步。
我沒退。
從包裏抽出兩份文件,遞到他舉橫幅的手邊。
“看清楚再鬧。”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
一份是房產證複印件。
權利人:林薇,單獨所有。
一份是父親的公證遺囑複印件。
公證員簽章,鋼印清清楚楚。
親媽搶過去掃了一眼,臉色變了,但只變了一秒。
下一秒她把文件往地上一扔,嚎啕大哭:
“我不管甚麼遺囑不遺囑!我是你親媽!你弟是你親弟!一套房子你都不讓!你還是人嗎!”
她哭得很大聲,但眼睛是乾的。
我沒看她。
轉向前臺,聲音平穩:
“報警。有人聚衆擾亂企業秩序。大廳監控全程保存。”
親媽的哭聲卡了一下。
“你報警?你報你親媽的警?”
“你再不走,下一步就是尋釁滋事。拘留五到十天,要不要試試?”
她嘴脣抖了抖,看了看越圍越多的人,又看了看大廳角落的攝像頭。
五分鐘後警察到了,把人勸離。
弟弟被推出旋轉門之前,忽然回過頭。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昨天刷手機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是真的在看我。
眼神冷得像另一個人。
他沒出聲,但嘴脣動了兩下。
我讀懂了他的口型。
“等着。”
領導把我叫進辦公室:
“家事處理好,別影響工作。”
“已經報警了,不會有下次。”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走出辦公室,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姓周,律師,我爸生前的朋友。
“叔,他們動手了。”
“來公司了?”
“橫幅都拉了。錄音、監控全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那我們也該動了。”
3
下班後,我打車回了家。
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
我蹲下來看了一眼。
鎖芯整個被鑽掉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圓孔。
門框上有半個鞋印,像是被人踹過。
我推開門。
客廳的燈還亮着。
但已經不是早上我離開時的樣子了。
父親的遺像躺在地上。
玻璃框碎成了蜘蛛網,裂痕正好蓋住他的臉。
老照片散了一地。
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邊角發黃捲起。
十幾張,全是從相冊裏撕出來的。
有幾張被踩上了泥腳印。
有一張上面有一道長長的劃痕,像是被人用鑰匙刮過。
那是父親年輕時當老師的照片。
我站在原地,沒動。
目光從地上移到書架上。
空了。
父親攢了一輩子的書,全沒了。
三百多本,大部分是絕版古籍。
他在世時每天擦灰、翻頁、做筆記,像伺候孩子一樣伺候它們。
現在書架上只剩一層灰。
地板上倒扣着一隻紫砂壺。
壺蓋碎成三瓣,壺身裂了一道大口子。
父親生前最後幾年,每天都用這把壺泡茶。
他說這是顧景舟弟子的作品,值三十多萬。
我不懂壺。
我只記得他捧着壺曬太陽的樣子。
我掏出手機,打開錄像。
先拍門口被撬的鎖。
再拍地上的遺像、照片、紫砂壺。
再拍空了的書架。
鏡頭掃過客廳每一個角落。
沙發上有嗑過的瓜子殼,菸灰彈在地板上。
是他們坐過的痕跡。
茶几上有兩個一次性紙杯,一個口紅印,一個菸圈。
菸頭旁邊是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撿起來。
上面歪歪扭扭寫着幾個字:
“破爛已清,不用謝。”
我認出了這個筆跡。
是弟弟的。
鏡頭還在錄。
我的手很穩。
這個習慣是父親教的。
他說,遇到事不要慌,先留證據。
我拍完客廳,走到臥室。
衣櫃門敞着,裏面空了。
父親留下的幾件舊衣服被扔在地上。
口袋全被翻了出來。
牀頭櫃的抽屜被整個抽出來,扣在牀上。
裏面甚麼都沒有。
父親走之後,值錢的東西早就被我收好了。
他們翻到的,不過是一些舊票據、舊鑰匙、父親寫的幾頁筆記。
那些筆記也被揉成一團,扔在牆角。
我蹲下來,把紙團撿起來,一張一張展平。
有一頁寫的是:
“薇薇今天拿了第一名,我很高興。”
“薇薇說她想學美術,我支持她。”
“今天去看了房子,學區不錯,薇薇以後上學方便。”
“這個月工資剩了四百二,夠喫。”
前三條寫女兒,最後一條寫自己。
全款買房的數學老師,一個月只給自己留四百塊。
我把這頁紙貼在心口,站了很久。
然後繼續錄像。
手機震了一下。
是弟弟發來的消息。
“姐,房子我們先收拾了一下,你不用謝。”
4
弟弟的消息發來之後,我以爲他們會消停幾天。
畢竟剛撬了鎖、砸了東西,總該心虛一陣。
但我低估了他們的無恥。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機震醒。
家族羣未讀消息99+,從凌晨兩點就開始刷屏。
置頂的是一條視頻鏈接。
標題用紅色大字寫着:“親生女兒霸佔遺產,逼得弟弟婚結不成、孩子生不出!”
我點開。
畫面裏,親媽坐在我家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客廳裏。
就是昨天我看到的那片狼藉。
遺像碎了,書沒了,紫砂壺裂了。
她坐在沙發上,對着鏡頭抹眼淚。
“大家看看,這就是我女兒的家。她爸剛走一年,她就換了門鎖,不讓我進門。”
“我兒子要結婚,女方懷孕了,就想要套房子安個家。我跟她說,讓你弟先借住幾年,她死活不答應。”
“她還報警抓她親弟弟!昨天她弟弟就是進家裏拿了幾本舊書,她報警說盜竊!”
弟弟適時出現在鏡頭裏,低着頭,一臉“委屈”。
親媽哭得更大聲了:
“那些書是她爸生前答應留給我兒子的!現在她說偷!要讓她弟坐牢!”
“大家評評理,有這樣的女兒嗎?”
彈幕和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種女兒真是白眼狼!”
“親弟弟都不幫,活該孤獨終老!”
“人肉她!讓她公司開除她!”
我往下滑。
短短几個小時,視頻播放量已經過了十萬。
轉發的羣裏,有我同事羣、業主羣、甚至大學同學羣。
有人把我的照片、名字、公司全掛了出來。
標題寫着:“北市最冷血姐姐,逼親媽下跪,送親弟坐牢。”
手機開始不停地響。
陌生號碼一個接一個打進來。
我接了一個。
那邊劈頭蓋臉就罵:“你是不是人?你媽養你這麼大——”
我掛掉。
又一個。
“林薇是吧?你這種人會有報應的——”
掛掉。
第三個,我沒接。
開了勿擾模式。
但微信也炸了。
同事發來消息:“林姐,你上熱搜了。公司羣裏都在傳。”
大學同學:“薇薇,那個視頻裏的是你嗎?怎麼回事?”
就連八百年不聯繫的小學同學都冒了出來:“你還好嗎?需要幫忙嗎?”
我看着滿屏的消息,手在發抖。
她用我爸的遺像做背景。
用被砸爛的家做舞臺。
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被女兒欺負的無助母親”。
然後把髒水全潑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證據文件夾。
昨天的錄像還在。
門口被鑽掉的鎖芯,滿地的碎玻璃,被踩皺的老照片。
弟弟留的字條:“破爛已清,不用謝。”
我撥通了周叔的電話。
“叔,你看到視頻了嗎?”
“看到了。”他的聲音很沉,“別衝動。現在發證據沒用,他們會說你P圖。”
“我知道。那怎麼辦?”
“等。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
“等?”
“對。網絡輿論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他們每鬧一次,就多一份證據。誹謗、侵犯隱私、造謠傳謠,全是可以追責的。”
我攥緊手機。
“他們要的不只是房子。他們想毀了我。”
“所以他們一定會犯錯。”周叔說,“你記住,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
掛了電話,家族羣又蹦出一條新消息。
親媽發的。
“各位親戚,明天下午三點,我在街道辦事處門口直播。我要讓全北市的人都看看,我女兒是怎麼對我的。”
底下又是一片“1”。
有人補了一句:“把記者也叫上。”
我看着屏幕。
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壞人,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的壞人。”
手機震了。
弟弟發來一張照片。
是一份遺囑,標題是:《遺囑(補充)》
上面寫着:“由女兒林薇和兒子徐磊各繼承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