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誰敢跑

“往哪退?回去也是餓死,俺的娃快不行了......”一個抱着嬰孩的枯瘦女人癱軟在地上,絕望地哭喊,可眼裏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人流開始出現輕微的騷亂,有人試圖往兩側的荒野裏跑。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長空。

遠處火堆旁,一個日本兵漫不經心地端着三八大蓋,槍口還冒着淡淡的青煙。

那個想往荒地裏逃跑的難民,後腦勺炸開一團血花,一頭栽倒在土坑裏,再也沒了動靜。

槍聲一響,原本騷動的流民瞬間死寂。巨大的恐懼像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幾十個僞軍端着槍,扯着破鑼嗓子在前面罵罵咧咧:“都特麼給老子排好隊!

皇軍說了,要進前面李家集,每人必須交買路錢!沒錢就把你們的女人和皮襖留下!

而誰再敢跑,那就是通八路的亂黨,就地正法!”

流民們渾身發着抖,像被驅趕的羊羣,帶着絕望,一步步往前挪。

林燁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這一幕。

他的手依然揣在袖管裏,身體的肌肉卻在瞬間全部進入了臨戰狀態。

如果是前世的戰友看到他此刻的站姿,一定會感到膽寒。那看似隨意的姿勢之下,全身猶如一張拉滿的長弓,每一塊肌肉都在最高效的收縮範圍內,可以隨時爆發出最致命的雷霆一擊。

十五歲的身軀,在這個身高普遍偏矮的時代,已經不顯得突兀。因爲瘦,他看起來就像個逃難的小叫花子。

摸了摸口袋,裏面空空如也。

原主一家被S時,家裏值錢的東西早就被日軍搜刮一空。他連個銅板都沒有。

硬闖?

林燁掃了一眼那三個日本兵。兩支三八式步槍,一把南部十四式SQ。

不僅如此,後面的碉堡射擊孔裏,隱約反光,那裏大概率架着一挺歪把子輕機槍。

五倍常人素質,不是神仙。

他可以瞬間擰斷一個僞軍的脖子,但在空曠的平原上,絕對躲不過交叉火力的掃射。

硬拼是下下策,這是送死。

特種兵的第一法則,永遠是利用地形和環境,隱蔽接敵或規避鋒芒。

林燁迅速環顧四周。

古道左側,是一片連綿起伏的黃土高坡,被歲月的風沙侵蝕出無數縱橫交錯的深溝壑,宛如大地的裂痕。右側,則是一條已經乾涸見底的河牀,河牀里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蘆葦蕩。

這裏距離前方的關卡還有四五百米的距離。而在他們這個位置和關卡之間,由於地勢低窪,擋住了日本兵的部分視線。

這就是盲區。

前方的流民因爲恐懼,全都擁擠在一起往前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僞軍身上。

林燁趁着一個木板車剛好擋住後方視線的間隙,身形猛地一矮。

他沒有像剛纔那個難民一樣傻乎乎地直起身子往曠野跑,而是利用特種部隊的戰術動作,“低樁網匍匐”。

五倍於常人的身體力量在此刻顯露無疑。

他的肘部和膝蓋在黃土地上飛速交替,整個人宛如一條貼地遊行的土灰色壁虎。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甚至連枯草都沒有大範圍搖晃。

僅僅用了五秒鐘,林燁就已經無聲無息地滑進了右側乾涸的河牀裏。

枯黃的蘆葦瞬間將他瘦小的身影徹底吞沒。

冰冷的冷風在河牀裏呼嘯穿梭。

林燁蹲在蘆葦蕩深處,調整着呼吸,心跳平穩得猶如古井無波。

他沒有急着立刻動身。蘆葦在風中搖晃,如果移動速度過快,大面積的植被倒伏必定會引起遠處哨兵的注意。

他順着乾涸的河牀,朝着東北方向,也就是古道的側翼方向,緩慢且勻速地行進。每一步邁出,腳尖在觸碰到枯樹枝或碎石的瞬間,力量都會進行微調,確保不發出任何不屬於自然風聲的脆響。

這是融入骨血的戰場素養。

足足在河牀裏走了一個小時,天色逐漸陰沉下來,烏雲猶如壓在頭頂的黑鍋底,看樣子是要下雪了。

氣溫驟降。

林燁只穿着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破棉襖,裏面的棉絮早就結成了硬邦邦的黑塊,根本起不到禦寒的作用。

如果是甦醒前,這樣的溫度足以讓原主凍斃在河牀中。

但現在,靈泉水改造過的身體正源源不斷地散發着熱量,強悍的氣血在體內奔湧,雖然表面皮膚依然冰冷,但核心內驅卻穩健有力。

繞過了李家集的那個關卡後,林燁從河牀的一處低矮緩坡爬了上來。

前方不遠處,是一座廢棄的破廟。

半扇殘破的廟門在寒風中“吱嘎吱嘎”地搖晃着,廟頂的瓦片早就碎得乾淨,露出裏面燻黑的木樑。

天快黑了。在這兵荒馬亂的災區,連綿數百里的平原上常常有綠林綹子和飢餓的孤狼出沒。夜間徒步趕路,變數太大,消耗也會成倍增加。

他需要休整。

林燁貓着腰,藉着枯樹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破廟的牆根下。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將耳朵貼着佈滿裂紋的青磚牆壁,凝神細聽。

五倍的感官強化,讓他的聽力變得異常敏銳。

風聲穿過破瓦的呼嘯聲、幹樹枝落地的聲音、還有牆角草叢裏一隻甲蟲爬行的沙沙聲。

以及——

三道微弱的、帶着極度虛弱的呼吸聲。

廟裏有人。

而且人很虛弱,聽聲息不像是有威脅的武裝分子。

林燁沒有放鬆警惕,他從地上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握在手裏。雖然只是瓦片,但在他恐怖的握力下,這東西割開普通人的咽喉就和切豆腐一樣簡單。

他放輕腳步,貼着牆根,通過那半扇殘破的廟門縫隙,朝着裏面快速掃視了一眼。

昏暗的廟堂裏,神龕上的泥塑菩薩早就斷了頭,厚厚的灰塵上留着雜亂的腳印。

在供桌下面的角落裏,縮着三個黑乎乎的人影。

兩個老人,和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

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身上蓋着一些爛草。老人的呼吸已經如同遊絲般微弱,小女孩則把頭埋在老人的懷裏,瑟瑟發抖。旁邊放着一個破了個大口的粗瓷碗。

是逃難的流民。看樣子,已經餓得走不動路,打算在這破廟裏等死了。

林燁站直了身子,收起瓦片,從正門光明正大地走了進去。

腳踩在破落的門檻上,發出一聲輕響。

三人中那個稍微年長些的老頭猛地驚醒,乾癟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恐,死死護住懷裏的小女孩,乾枯的手下意識地到處亂摸,最後摸到了半根枯樹枝。

當他藉着外面的微光,看清走進來的是一個同樣穿着破爛、身形單薄的十五歲少年時,老人眼裏的驚恐稍微斂去,但依然充滿了戒備。

在災荒年景,爲了半個發黴的樹皮窩窩頭,人喫人的事兒都不是稀罕物。半大的小子逼急了,和喫人的惡狼沒啥兩樣。

林燁沒有看他們。

他徑直走到大殿的另一側角落,用腳踢開地上的碎石和爛草,在一根粗壯的木柱旁坐了下來,閉目養神。

互不干涉,這是亂世中兩個陌生羣體相遇時最安全的法則。

廟外,寒風越發凜冽,夾雜着細小的雪粒子,打在破廟的窗欞上沙沙作響。

“爺......我冷......”

角落裏,那個小女孩發出了一聲比貓叫強不了多少的呢喃聲。她的臉色慘白,嘴脣發烏。

“妞妞不怕,爺爺抱緊點......睡一覺,睡一覺天亮了就不冷了......”老頭緊緊摟着孫女,聲音顫抖地哄着,眼角卻有混濁的老淚順着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

這種時候,“睡一覺”,往往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林燁閉着眼睛,呼吸平穩。

他不是聖母。前世在槍林彈雨裏摸爬滾打,他見證過太多的生離死別。在戰場上,對無法拯救的人施以過分的同情,只會把整個小隊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更何況,他現在自己身上除了那個空間,可以說是一窮二白,在這片四二年的災荒大地上,連自保都要步步爲營。

但是,或許是融合了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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