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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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家裏已經多了兩排扶手。

浴室鋪上防滑墊,窗簾換成遮光材質,桌角和櫃門也全被軟墊包住。

周既明知道我的眩暈隨時可能發作,也知道強光會加重耳鳴。

我站不穩時,他便在我面前蹲下。

“上來。”

“我能走。”

“你以前背十幾公斤的攝影設備都不嫌重,現在倒怕壓着我?”

他像從前一樣笑,硬是把我揹回臥室。

接下來幾天,他每天六點起牀準備低鹽餐,夜裏定好鬧鐘提醒我吃藥。

右手握不住筷子,他就坐在旁邊,一口一口餵我。

有次半夜驚醒,我發現他仍握着我的手。

那一刻,我幾乎想告訴他醫生的完整診斷,想問他,如果我永遠不能再下水,他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守着我。

第二天上午,工作室召開《鯨落以北》項目會議。

周既明把白梔帶到鏡頭前,向贊助方宣佈,她將接替我完成第一階段的水下拍攝。

那是我準備了四年的紀錄片。

路線是我勘測的,分鏡是我畫的,與海洋研究所的合作也是我一輪輪談下來的。項目最困難時,我在船上住了四個月,暈船暈到胃出血,也沒捨得放棄。

可我受傷才七天,周既明便把它交給了另一個人。

“鯨羣遷徙窗口只有一個月,不能因爲聽瀾休養,讓整個團隊停擺。”他面對鏡頭,語氣平穩,“白梔熟悉原方案,是現階段最合適的執行人選。”

會議結束後,我去了器材室。

我的紅色導向輪、定製攝影殼和水下照明組都不見了。

白梔抱着攝影殼從更衣室出來,手裏還拿着一本發黃的拍攝筆記。

那是宋嶼生前留下的。

宋嶼只記錄了鯨落選題的最初構想,後續四年的調研、路線、分鏡和版權登記,全由我完成。

“聽瀾姐,既明說你的設備校準得最好,讓我先用。”白梔看着我,眼底帶着恰到好處的歉意,“我只是想替宋嶼完成遺願。”

“把東西還給我。”

她的手指一僵。

周既明從後面走來,接過攝影殼護在懷裏。

“你現在連直線都走不穩,器材放着也是落灰。項目結束後,我讓她原樣還你。”

“那署名呢?”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新方案裏,我從總導演變成了前期策劃,白梔的名字則出現在水下執行導演一欄。

“她需要這個署名進入行業。”周既明關上器材箱,“你已經拿過兩個獎,不差這一部。對她來說,這是重新開始的機會。”

“我的項目、設備和署名都給了她,我還剩甚麼?”

他握住我的肩,聲音放軟。

“你還有工作室,還有我。”

我看着他身後緊抱攝影殼的白梔,忽然笑了。

“你纔是最早被她拿走的那件東西。”

周既明眉心壓低。

“白梔和宋嶼還沒來得及結婚,他就出了事。我照顧她只是責任,你爲甚麼非要把事情想得這麼難看?”

“那次下潛前,我明確反對她進入洞穴。”

“她通過了准入測評。”

“她的密閉環境評估失敗過兩次,耗氣量也超過項目安全線。”

白梔的眼睛立刻紅了。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你,可既明說人總要有一次機會。宋嶼如果還在,也不會希望我一輩子站在岸上。”

周既明擋到她面前。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天生冷靜,甚麼都能自己解決。你是技術負責人,更應該給新人機會,而不是因爲她緊張過兩次,就永遠否定她。”

過去他最欣賞我的冷靜。

現在,卻成了他每次丟下我的理由。

白梔跟着他離開,手裏還拿着我的紅色導向輪。

輪軸轉動時,細繩拖過地面,像一條被人強行抽走的退路。

當天晚上,唐梨發來消息。

應急模塊已經完成第一次恢復。

畫面不完整。

但事故前後的通訊音頻,全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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