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連環車禍現場,我的警官未婚夫正接受媒體採訪。面對外界“大公無私”的讚譽,他淡然表示優先搶救同車的見習女警,只是出於警察的本能。直到鏡頭移開,他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偏頭低聲詢問身旁的同事:“黎夏呢?剛纔核心區情況危急,我必須優先將傷員林淼轉移,她被其他隊伍救出來了嗎?”同事滿臉錯愕:“當時嫂子就卡在你的副駕駛上啊!看你直接抱着林淼出來,大家還以爲你轉身就會把嫂子救出來......”沈皓的表情變得震怒與驚愕,他卻強壓下情緒,聲音凜然:

“如果是這樣......那這也是黎夏作爲警屬的宿命。用她的犧牲成全更需要救助的弱者,她死得其所。”同一時間,我已經趴在距離車廂殘骸十幾米外的冰冷泥水裏。就在兩分鐘前,火舌吞噬了副駕駛。我爲了活命,徒手用碎玻璃割斷安全帶,帶着粉碎性骨折的右腿爬出火海。那一刻,比斷骨更讓我清醒的,是徹底的死心。

1

連環追尾發生時,擋風玻璃瞬間佈滿裂紋,變形的儀表盤卡住了我的右小腿。

骨頭斷裂的劇痛讓我瞬間淚流滿面,現時,我還聞到了濃烈的汽油味。

“沈皓......”我艱難地轉動脖子,“我腿斷了,前面在漏油,快幫我解開安全帶......”

駕駛座上的沈皓雙手發抖地扯開自己的安全帶,視線直接越過我,投向了後座。

“林淼!淼淼你說話,撞到哪了?!”

後座上,沈皓單位新來的實習生林淼正捂着頭哭。

她上車嫌安全帶勒得不舒服一直沒系,追尾的瞬間整個人撞在了前排座椅靠背上。

“皓哥,我頭好痛,我是不是腦震盪了......我想吐......”

“別怕別怕,我馬上來救你!”

沈皓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下車繞到後排,熟練地把林淼抱了出來。

“沈皓!”我盯着路面上迅速蔓延的油膜,“油漏出來了!我腿被卡死出不去,你先幫我把座椅往後調啊!”

沈皓抱着林淼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過頭:

“黎夏,我還穿着這身制服!現場有那麼多雙眼睛看着,如果我出於私心先救你,置更危險的羣衆於不顧,警察的底線在哪?”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你安全氣囊彈出來了暫時安全,淼淼沒系安全帶必須優先救治。大局當前,身爲準警嫂,你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等我兩分鐘。”

他沒再多看我一眼,抱着林淼快步走向高速公路外側的安全區。

車頭底部突然爆出一陣火花,火舌遇到汽油,瞬間竄起半米高,直逼副駕駛的車門。

我摸索着抓起中控臺上一塊尖銳的碎玻璃,發了瘋一樣去割卡死的安全帶。

玻璃邊緣切開了我手心的皮肉,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在火苗燒進車廂的那一秒,安全帶斷了。

我咬死牙關,硬生生把折斷的右腿從擠壓的縫隙裏拔了出來,疼得我眼前一黑。

我拖着畸形的腿,從車窗翻滾摔在泥水裏,雙手並用拼命往前爬。

身後傳來爆炸聲,我趴在柏油路面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2

我在醫院躺了十四天。

右腿脛腓骨粉碎性骨折,做了切開復位內固定手術,小腿裏打了一塊鋼板和八根鋼釘。

病房裏六張牀,別人的家屬端茶倒水,我的牀頭只有護士定時送來的消炎針。

高速交警來做過筆錄。

至於沈皓,他已經知道了我並沒有犧牲,卻連一條微信都沒有發過。

出院這天,我換上寬鬆的運動褲,拄着醫院配的雙柺,自己叫了輛網約車回家。

這是我們準備下個月結婚的房子。

打開門,看見玄關處的地毯上,橫七豎八地散落着兩雙鞋。

客廳裏傳來加溼器噴霧的聲音,茶几上堆着進口水果。

林淼盤腿坐在屬於我的沙發上,手裏捧着我託人訂做的手繪馬克杯。

沈皓坐在她旁邊,低頭研究着手裏的藥盒。

廚房裏傳來切菜聲音,是沈皓的媽在做飯。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頭。

沈皓拿着藥盒的手頓在半空,臉上閃過一抹不自然,隨後沉下臉。

“你今天出院?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接我?”我拄着柺杖往裏走,柺杖底部敲擊木地板,“我住院十四天,給你打過兩次電話。第一次你掛斷,第二次你關機。你在忙甚麼國家機密,連五秒鐘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沈皓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裏的藥盒重重擱在茶几上,拿出平時教育下屬的姿態壓制我:

“那天把你送上救護車之後,市局領導和媒體都在醫院慰問!我是立功的模範代表,如果我不出面安撫傷員,外界怎麼看市局的形象?”

他眉頭緊鎖,眼神裏滿是對我的失望:“淼淼在急診室一直吐,局裏把安撫家屬的重任交給了我。你作爲我的未婚妻,不僅不體諒我在一線的壓力,反而爲了這麼點小傷,一回家就在這裏拈酸喫醋?黎夏,你的格局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小了?”

“我從爆炸的車裏爬出來,腿裏打了八根鋼釘,要不是我自救,命就沒了!你管這叫沒有小傷?”

“嫂子,你別生皓哥的氣。”林淼站起來,眼眶通紅。

“都怪我不好。我這幾天一閉眼就是車禍的畫面,晚上根本不敢一個人睡。皓哥看我實在可憐,才讓我在客臥暫住幾天的,他也是因爲太有責任心了。你要是實在容不下我,我現在就走,哪怕在馬路上暈倒也沒關係的......”

沈皓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轉頭盯着我,音量拔高:

“黎夏,你非要這麼刻薄嗎?淼淼才22歲,一個小姑娘無依無靠,出了這麼大的車禍留下心理陰影了。你提供個客臥讓她緩幾天怎麼了?做人能不能別這麼冷血?”

3

“冷血?”我看着沈皓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好笑。

我拄着柺杖,一步一步挪到茶几前。

林淼嚇得往沙發角落裏縮了縮,雙手抱着我的馬克杯。

我伸手搶過她手上的杯子,狠狠扔進垃圾桶。

“嫌我冷血,就別住我花錢付了一半首付的房子。”

我抬眼看向沈皓。

“沈皓,你搞清楚一件事。這套房子首付兩百萬,我出了一百萬,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你有甚麼資格不經過我同意,把一個外人領進我家,讓她睡我的客臥,用我的東西?”

沈皓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第一件跟他算的事,居然是房子的產權。

“黎夏,你算得這麼清楚有意思嗎?房子是有你一半,但我不是也出了一半嗎?我現在是以我這一半的權利,讓淼淼暫住幾天。她外地來的,剛畢業就遇到這種事,連個能照顧她的人都沒有,我能眼睜睜看着她回那個陰暗潮溼的合租房嗎?”

“你可以給她租房,可以給她安排員工宿舍,可以給她住酒店。可是,你選擇了讓她和你住在我的婚房!”

林淼跑過來拉着我的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嫂子......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杯子是你的,皓哥遞給我,我就用了......我知道你氣皓哥那天先救了我,可我也是沒辦法啊。我在後座撞得頭破血流,連站都站不穩,皓哥總不能把我扔在高速上不管吧?你爲甚麼要把氣撒在我身上呢?”

我看着她額頭上那塊只有硬幣大小的傷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腫脹得比左腿粗一圈、打滿鋼釘的右腿。

“林淼,既然你提到了那天,那我們現在就來掰扯清楚。那天在車裏,我清清楚楚地喊了車底漏油,隨時會起火。沈皓把你抱出去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你在清醒狀態下,親眼看着他把我一個人鎖在漏油的車裏,你有一句提醒過他嗎?你有跟他說過一句先去救黎夏嗎?”

林淼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沒有。你不僅沒有,你還緊抓着他的衣服,不停地喊頭暈,讓他陪你走到護欄外面。林淼,你是腦震盪,不是瞎了。你也是警校畢業的,不可能不知道車在漏油,你裝甚麼無辜?”

“黎夏你夠了!”沈皓猛地站到林淼面前。“當時那種情況,淼淼嚇都嚇傻了,她哪有精力去管車有沒有漏油?你非要把人的心思往最惡毒的地方想嗎?”

“行了,夏夏。”廚房出來的沈皓媽板着臉衝我喊道。

“事情都過去了,你這腿不是也做完手術快好了嗎?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你幹嘛非要咬着這點小事不放?皓皓這半個月爲了工作和車禍的事焦頭爛額,你今天剛出院,就非得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才滿意?”

在他們眼裏,我已經成了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

跟這些聽不懂人話的人講邏輯,是對我自己生命的浪費。

我沒有再理會他們,轉過身,拄着柺杖朝主臥走去。

“你幹甚麼去?回來就鬧鬧鬧,不給我們道歉就想走嗎?”沈皓在身後喊。

我推開主臥的門,拉出衣櫃底下的行李箱,單腿支撐着扯下幾件換洗的衣服塞進箱子裏。

接着是洗漱用品、筆記本電腦,還有牀頭抽屜裏的身份證、護照和銀行卡。

裝房產證的牛皮紙袋我單獨塞進了揹包。

沈皓跟到臥室門口,臉色終於變了。

“黎夏,你這又是唱哪一齣?離家出走?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玩這種一不高興就打包走人的把戲。你腿斷成這樣,離了這裏你能去哪?”

我沒理他,經過他身邊時,他伸手想攔我。

“你別鬧了行不行?這房子是你自己一點點佈置的,你捨得走?”

我避開他的手,“三天。我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會帶着律師來談這套房子的分割問題。還有,我名下科技公司提供給市局‘天眼追蹤AI系統’的獨家算法授權,全部收回。”

沈皓的臉色瞬間沉到了底。

“黎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下個月省裏就要來驗收這個智慧警務項目了,這是我今年提拔副局長最大的政績!你撤回算法授權,整個系統癱瘓,你要毀了我的前途嗎?”

“那是我的專利,是我免費給你鋪路的墊腳石,我現在不借了。”

我推開大門,頭也沒回地走了出去。

樓道里很安靜。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右腿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曾是我親手挑選的窗簾、一筆筆畫出的裝修圖紙,也是那個滿眼都是我的少年許下的七年承諾。

如今,裏面只剩下一具名爲權衡利弊的軀殼。

那場大火燒斷的不僅是我腿上的骨頭,更是我對這段感情最後的一絲濾鏡。

但我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4

我沒有住酒店,拖着一條打石膏的腿,住酒店有太多不便。

我坐在小區門口的長椅上,給喬楠打了個電話。

喬楠是我大學室友,也是我現在唯一能毫無保留信任的人。

電話剛響兩聲就被接通了。

“黎夏?你終於捨得開機了!這半個月我找你找瘋了!你家敲門也沒人理,你到底死哪去了?”

“楠楠,我出車禍了,剛出院。”

喬楠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在哪?發定位,站着別動,我馬上過來!”

半小時後,喬楠的SUV停在小區門口,她直接衝下來,看到我拄着柺杖、腳邊放着行李箱的樣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沈皓呢?你腿斷成這樣,他就讓你帶着行李出門?”

“他正忙着在樓上照顧受驚的女實習生呢。”

我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所以,他把你鎖在漏油的車裏,去救了那個只擦破點皮的綠茶?出院了不僅不接你,還把人帶回了你們的婚房?”

“嗯。”

“我草他大爺的!”喬楠猛地一砸方向盤。“黎夏你坐着,我上去拿刀砍了這對狗男女!”

我趕緊拉住她的胳膊。“楠楠,別去。爲了這種人進局子,不值當。放心吧,我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喬楠認識我七年了,知道我平時是個隨和甚至有些包子性格的人。

但這次,她從我眼裏看到了真正的死心。

她重新坐回駕駛座。“行。去我那兒。我租的兩居室空着一個房間,你安心住。”

喬楠的家在市中心的老小區,收拾得很乾淨。

安頓好後,她又下樓買了消炎藥和護理用品。

晚上,我坐在沙發上,把腿架在軟墊上冰敷。

喬楠端着熱水走過來。

“你想怎麼做?”她問,“房子的事好辦,打官司就行。但車禍那天他把你留在車裏的事,你打算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能算。交警隊定的是意外追尾,後車全責。沈皓作爲駕駛員,雖然在發生事故後逃離了現場,但他救了一個人,這在法律上很難界定他有沒有見死不救。”

“那就沒辦法治他了?”喬楠咬牙切齒。

“有。楠楠,你記不記得我們大學時,法學院那個總是在辯論賽上把對手逼瘋的學長?”

喬楠眼睛一亮:“陸硯辭?他現在可是市裏最年輕的高級合夥人,專打這種複雜的經濟和民事糾紛案。可是他收費很貴,而且不輕易接案子。”

“沒事,我有錢。”

5

第二天上午,陸硯辭準時出現在喬楠的公寓裏。

他穿着深灰色西裝,戴着無框眼鏡,神色冷峻。

“黎師妹,好久不見。喬楠在電話裏把情況大概說了一下,我看了交警隊的事故認定書複印件。”

他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平鋪在茶几上。

“從目前官方的判定來看,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後車追尾導致漏油起火,沈皓作爲駕駛員,在緊急情況下選擇救助沒有系安全帶、頭部受傷的林淼。在道德上,他會被譴責,但在現行法律下,很難追究他的刑事責任。”

“陸師兄,如果只是爲了分房子,我沒必要專門請你出山。我需要你幫我查一輛車。”

陸硯辭微微挑眉。

“車禍發生的高速路段,當時正在下暴雨。我們的車停在應急車道和最右側車道之間。漏油起火的時候,對向車道有一輛重型廂式貨車,因爲雨天路滑,加上被我們這邊的爆炸聲驚嚇,撞上了中央隔離帶。”

“那輛貨車的車頭,正對着我們的車。貨車司機當時被卡在駕駛室裏,肯定看到了全過程,而且那種長途貨車,一定裝有全景行車記錄儀。”

陸硯辭的眼神變了,推了推眼鏡,拿出鋼筆飛快地記錄着。

“如果那份錄像能證明,沈皓在抱出林淼後,有足夠的時間返回救你,但他卻沒有,並且在火勢蔓延時選擇了離開現場......”

“這就構成了不作爲的故意傷害,或者遺棄罪。”我接下他的話。

“很難定罪,但足夠立案調查。更重要的是,沈皓的身份特殊,這份錄像如果交到督察處,或者作爲民事訴訟的證據,足以證明他在面臨危險時有背職業道德,存在重大過錯。在解除同居關係的財產清算上,你可以主張他放棄這套房子的所有共有份額,並索要鉅額精神賠償。”他推了推眼鏡看着我,“交警隊那邊有沒有調取那輛貨車的錄像?”

“沒有,因爲那是一起獨立的單方事故,與我們的追尾案在認定上是分開的。貨車司機當場重傷,被送去了別的醫院。錄像應該還在車裏,或者在處理那起事故的交警大隊。”

陸硯辭站起身,把文件收進公文包。“交給我。四十八小時內,我把錄像帶或者拷貝件放在你面前。”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黎夏,斷骨之痛不好受。但這筆賬,師兄一定幫你討回來。”

喬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就說陸硯辭靠譜吧!只要拿到錄像,我看沈皓那個王八蛋還怎麼狡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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