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男友是骨科主刀,全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手術排期永遠滿到溢出。

沒人知道,他每次做完大手術雙手發抖到握不住筷子的時候,都是我一口一口喂他喫飯。

甚至飯後他偏頭痛發作,我就在黑暗裏幫他按太陽穴,一按就是四十分鐘。

他嫌醫院食堂的東西沒營養,我就每天凌晨四點起來備餐,踩着六點半送到科室。

三年,沒有一天斷過。

他媽逢人就誇:

"我兒子能拼成這樣,全靠未來兒媳婦。"

我以爲一切值得。

直到上週,醫院年度宣傳片首映。

片尾有一段他的獨白:

"感謝一個人,三年來風雨相守。"

大屏幕切到下一個畫面。

他在休息室裏,枕着一個女人的腿閉目養神。

女人低頭給他剝橘子,笑得溫柔。

那張臉我認識。

他名義上的導師,學術界的靈魂伴侶。

畫面下方打着一行字幕:致我的光。

全場護士集體起鬨鼓掌的時候,沒人注意到最後一排的我站起來走了。

我的餐盒還在他辦公桌上,湯還是溫的。

三年凌晨四點的鬧鐘,今天是最後一次響。

......

"餐盒我扔了,以後別送了。"

玄關處傳來鑰匙落地的聲音。

傅明赫換下西裝,隨手扯松領帶。

客廳沒開燈。

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照見他眼底的疲憊。

"科裏統一訂了高級營養餐,你別每天起那麼早折騰了。"

他走到沙發旁,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坐在陰影裏,看着他手裏提着的一個牛皮紙袋。

包裝很精緻,印着日文。

"這是甚麼?"

"宋主任順路買的關東煮,說是你喜歡喫蘿蔔,特意讓我帶回來。"

宋主任。

宋昭如。

他把紙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還熱着,喫點吧。"

我沒動。

"你下午發微信說胃疼,我熬了四個小時的老鴨湯,你喝了嗎?"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喝了。"

"好喝嗎?"

"挺好的,就是稍微有點油。"

我笑了。

"我今天出門急,忘了放鹽,也沒放油。"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傅明赫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沈桑榆,你非要這麼陰陽怪氣嗎?"

"我就是問問。"

"今天首映禮人多,大家都在休息室喫簡餐。你的保溫桶太大,放着佔地方,我就讓人先收起來了。"

讓人收起來了。

大屏幕上,他枕着宋昭如的腿閉目養神的時候,我的保溫桶就放在不到兩米遠的辦公桌上。

旁邊還放着宋昭如喫剩的一半橘子。

"宣傳片的事,科裏有科裏的考量。"他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一些。

"宋主任是我的帶教導師,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上面要求突出學術傳承,所以才剪了那一段。"

"致我的光,也是上面要求打的字幕?"

他揉了揉太陽穴。

"後期隨便加的文案而已,你連這種醋也要喫?"

我不說話。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桑榆,我們是要過一輩子的。你能不能大度一點,別總盯着這些細枝末節?"

是要過一輩子的。

這句話他說了三年。

每次我因爲宋昭如的事不高興,他都會用這句來堵我。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剛剛同步好的車載空氣淨化器數據。

這臺淨化器連着我的手機藍牙。

歷史記錄顯示,今天下午兩點,副駕駛的位置有人坐過。

系統自動識別到特定的香水分子,觸發了深度淨化模式。

隨後那個位置的偏好設置被手動修改了。

從標準改成了孕婦敏感模式。

我不暈車,也不對任何氣味過敏。

"下午首映禮結束,你去哪了?"

"在科裏開會。"他回答得很快。

"開到幾點?"

"一直到晚上八點。怎麼了?"

"沒甚麼。"

我把手機屏幕鎖上,倒扣在腿上。

下午兩點半。

他的車停在城東的藝術展覽中心。

那是宋昭如最喜歡去的地方。

"手還抖嗎?"我問。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轉移話題,神色一鬆。

"有點。今天連做了兩臺關節置換,這會兒連水杯都快拿不穩了。"

他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把手伸過來。

三年了。

每次他做完大手術,只要把手遞給我,我就會心疼地握住,一根一根幫他揉捏穴位。

我看着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食指指腹上,有一點淡淡的紅色印記。

不是血。

是口紅。

色號很眼熟。

今天首映禮大屏幕上,宋昭如低頭給他剝橘子時,嘴上塗的就是這個顏色。

我沒有伸手。

"太晚了,我困了。"

我站起身,繞過他走向臥室。

"桑榆?"他在身後叫我,語氣有些錯愕。

"關東煮你吃了吧,我不餓。"

我關上臥室門,沒有反鎖。

因爲我知道,他今晚不會進來睡。

門外傳來腳步聲。

停了一會兒,接着是紙袋被拿起來的窸窣聲。

然後是關門聲。

他去了書房。

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手機震動了一下。

傅明赫發來的微信。

"今天太累了,怕吵你休息,我睡書房。明天帶你去喫你最喜歡的那家日料。"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輸入框裏。

沒有回覆。

直接把聊天界面刪除了。

那家日料店,是宋昭如朋友圈裏打卡次數最多的地方。

我根本喫不慣生冷的食物。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個日夜。

他連我的口味都沒記住。

"睡了嗎?"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我沒應。

門被推開一條縫,他的聲音傳進來。

"明天早點起,去趟我媽那裏。"

"做甚麼?"我坐起來。

"她託人定製了一枚胸針,說是給你的見面禮。你明天去拿一下。"

"你去不了嗎?"

"明天有早會,宋主任的課題要在會上過,我得去幫她整理數據。"

給未婚妻的見面禮,未婚夫沒空去拿。

因爲要幫另一個女人整理數據。

"好。"我應了一聲。

"桑榆,"他站在門外,聲音放得很輕,"別鬧情緒,快點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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