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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完女兒第三天,婆婆以術後檢查爲由將我支開。
“回來再抱,跑不了的。”
在空蕩的檢查室枯坐兩小時後,我跑回病房,發現嬰兒牀空了。
牀頭櫃上,只剩一截帶血的臍帶夾孤零零躺着。
我赤腳衝出走廊瘋找,經過樓梯間時,卻聽見門後傳來我親媽的聲音。
“敘川放心,孩子已經順利抱給聽雪了。”
電話開着免提,老公長舒一口氣。
“辛苦媽,聽雪等這孩子等了兩年,我這就去看看。”
婆婆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嘆了口氣。
“江寧,聽雪沒法自己生,敘川疼了她很多年。”
“你還年輕,以後還能再懷。”
“就當積德了,好不好?”
我低頭看着肚子上還沒消退的妊娠紋。
二十六小時陣痛,三千毫升失血。
我以爲自己在迎接一個新生命。
原來她們等的,從來不是母女平安。
是那根臍帶被剪斷的那一秒。
那一刀下去,斷的不止是臍帶。
是我和這個家之間,最後一絲血脈相連的幻覺。
原來我從不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
我只是一具被精心餵養了十個月的容器。
......
婆婆還在我身後說話,我已經扶着牆往走廊盡頭走。
走廊盡頭是全院規格最高的產後恢復室。
門沒關嚴,嬰兒的哭聲從裏面鑽出來。
我推開門,看見林聽雪靠在柔軟的牀上。
她解開胸前兩顆紐扣,把孩子的臉按在自己胸口。
出生第三天的女兒餓得臉頰通紅,本能地尋找乳汁。
可那裏甚麼也沒有,她越吸越急,拳頭攥得緊緊的。
程敘川坐在牀邊,和剛剛電話裏聽起來一樣溫柔。
“寶貝,寶寶很黏你。”
我抓着門框的手驟然收緊。
懷孕七個月時,他第一次摸到孩子打嗝,也是這樣貼着我的肚子,笑着叫我。
他說以後無論發生甚麼,他都先護着我們母女。
如今他還是叫的那聲寶貝。
只是換了人。
“把她還給我。”
房間裏靜了一瞬。
我撲過去,手指剛碰到襁褓,程敘川便攥住我的手腕。
他用力把我甩開,我踉蹌着撞上桌角,腹部頓時抽痛。
“江寧,別發瘋。”
“孩子剛睡穩,你非要把她嚇出毛病?”
我盯着孩子不停尋找的嘴。
“林聽雪沒有奶,孩子餓了!”
程敘川眉間掠過不耐,把奶瓶遞給旁邊的月嫂。
“聽雪需要建立親密感,護士說過,可以先讓孩子熟悉她的氣味。”
我伸手去搶,他再次扣住我的手。
“夠了,聽雪失去生育能力兩年,精神狀態一直不穩定。”
“你只是生產時出了點血,她承受的是一輩子做不了完整女人的痛苦。”
我氣得渾身發抖。
“所以你把我的孩子給她?”
“先給她養。”
他改了口,像從前每次安撫我那樣拍了拍我。
“等你身體恢復,我們還可以再生。別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
這句有限的退讓讓我停了半秒。
可下一刻,林聽雪往程敘川懷裏靠了靠。
“你要是捨不得,可以用乾媽的身份來看看她。”
“我不會介意,只要別再嚇着敘川的孩子。”
我媽立刻走過來,擋住了我看孩子的視線。
“寧寧,聽雪也是我女兒。”
“她小時候那場車禍傷了身體,你身體健康,從小甚麼都有,讓她一次怎麼了?”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不可置信。
“媽,我差點死在產牀上。”
她避開我的眼睛,替林聽雪掖了掖被角。
“最後不是活下來了嗎?敘川以後還會跟你生。”
婆婆跟着冷下臉。
“敘川當初爲了娶你,跟家裏鬧了多久?”
“現在不過給孩子過個戶,就當你還他的情,做人要知道報恩。”
腹部忽然墜痛。
一股滾燙的液體湧出來,順着大腿淌到地上。
程敘川低頭看了一眼,按下呼叫鈴,對進門的保潔說。
“先把地拖乾淨,聽雪聞不了血腥味。”
隨後,他示意保姆把我帶走。
我被架回普通病房,剛碰到牀沿,手機屏幕便亮了。
婦產科主任連續發來三條信息。
“江寧,你的凝血功能檢查報告出來了,你存在極高風險的隱性子宮大出血。”
“如果不立刻簽字切除子宮,你最多撐不過三天。”
“最後確認期限,今晚十二點。”
走廊另一頭,程敘川正哄着林聽雪給孩子取名字。
他們在計劃她的一生。
而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場截止到午夜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