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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攥在掌心,重新走向VIP病房。
血浸透了鞋底,每一步都留下淡紅色腳印。
護士追過來想扶我,我搖了搖頭。
程敘川看見我回來,他先瞥向我的腿,又把保溫杯遞過來。
“先喝點熱水。”
杯裏泡着紅棗,是我孕期每天都喝的配方。
我沒有接。
“這十個月,你有沒有一刻把我當過妻子?”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林聽雪抱着孩子去了內間,我親媽和婆婆也識趣地退開。
程敘川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照顧你還不夠仔細?你孕吐住院,我連續一週沒回公司。你半夜抽筋,我哪次沒醒?”
那些夜晚是真的。
我吐到胃裏只剩酸水時,他蹲在洗手間替我扎頭髮。
我害怕胎動突然減少,他凌晨開車帶我去醫院,等檢查時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曾經靠這些細節,說服自己嫁對了人。
“那爲甚麼孩子一出生,我就成了乾媽?”
程敘川的指尖在杯沿壓出痕跡。
“照顧你,是聽雪提的要求,她想完整體驗一次懷孕。”
“你的產檢數據、胎動次數、夜裏抽筋的時間,我都記下來講給她聽。”
他停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
“可我親自照顧你也是真的,江寧,別非要把所有事分得那麼清。”
林聽雪恰好從內間出來,手裏託着一隻長命鎖。
我一眼認出,那是我懷孕三個月時,程敘川熬了半個月親手打出來的。
那陣子我吐得喫不下東西。
他每晚坐在陽臺敲敲打打,手指被銀片劃開好幾道血口子。
完工那天,他把長命鎖放在我掌心,說要鎖住女兒一生的平安。
林聽雪撫過銀鎖的背面。
“姐姐看,這裏還有我和敘川的生辰八字。”
“他說刻在上面貼身戴着,寶寶纔算真正沾了我的命數。”
我翻過長命鎖。
背面確實刻着兩行細密的生辰八字。
刻痕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光滑發亮,顯然不是剛刻上去的。
“你打這把鎖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我看向程敘川。
“你讓我替你擦過血。”
“鎖本來就是爲了保佑孩子的。”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刻誰的八字,都不影響你想爲女兒祈福的心。”
林聽雪眼眶很快紅了。
“姐姐如果介意,我可以不要。”
“反正我沒有生過她,別人遲早都會說我不配。”
她把長命鎖遞過來,卻沒有放手。
程敘川按住她的肩。
“沒人說你不配。”
他沒看我。
這一句話,已經替他作完了選擇。
窗邊的風掀開牀頭一本病歷,不可逆性不孕症。
確診日期是十個月前,四月十七日。
那晚程敘川提前結束出差,帶着我最喜歡的甜點回家。
他說突然很想要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女兒,就是那晚有的。
我把病歷推到他面前,程敘川沉默片刻,終於不再遮掩。
“醫生給聽雪下結論那天,她站上了天台。”
“我答應她,一定會給她一個帶着我血脈的孩子。回家以後,你正好說想備孕。”
我氣笑了。
“正好?”
“我們本來就是夫妻,早晚會有孩子。”
他抬眼看我。
“你只是提前完成了這件事。”
我轉頭看見媽媽,腦中忽然閃過生產前的那碗雞湯。
喝下後不到半小時,我開始劇烈宮縮。
原本清澈的羊水迅速渾濁,我在產牀上熬了二十六個小時。
“那碗雞湯裏放了甚麼?”
水果刀擦過蘋果皮,我媽的動作亂了一下。
“都過去了。”
我扣住她的手腕。
她不耐煩地甩開我,蘋果滾到地上。
“催產的草藥而已,我聽說聽雪命裏缺水,孩子得在那個時辰出生才能旺她。”
“你雖然受了點罪,但是孩子不也是平平安安的嗎?”
我望着她。
這個人曾在我發燒時揹着我跑過三條街。
也曾在我出嫁那天抱着我說,無論嫁到哪裏,我永遠是她最疼的女兒。
門外,護士推着女兒的保溫箱經過。
信息牌隨着車輪輕輕晃動。
我追出去,只來得及看見母親一欄後面那個不屬於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