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臟手術前一天,江敘接到了初戀的電話。
我躺在病牀上,護士正給我抽血。
病房太安靜,女人壓抑的哭聲透過聽筒傳出來。
“江敘,我的病復發了。”
“醫生說,最多隻剩半年。”
江敘握着手機的手驟然收緊。
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想一個人死去。”
“你能不能跟溫喬離婚,陪我走完最後一程?”
江敘沒有回答,直接掛斷電話。
他轉身替我拉好被子,低聲問:“冷不冷?”
我搖了搖頭。
心裏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地。
我和江敘結婚三年,雖然不算親密,卻從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我以爲蘇晚棠已經是過去式了。
然而當晚,江家的律師推門進來,將一份離婚協議放在我的病牀上。
江敘站在窗邊,背影挺拔冷淡。
“看看,有不滿意的地方可以提。”
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甚麼。
協議很厚。
三套房,一筆現金,兩隻基金,還有江氏百分之三的股份。
江敘出手大方。
哪怕是買我正妻的位置,也給了一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價錢。
我翻到最後一頁,問他:“因爲蘇晚棠?”
“嗯。”
“你剛纔不是掛了她的電話嗎?”
江敘沉默片刻。
“她情緒不穩定,我不想在電話裏刺激她。”
我捏着簽字筆,低聲問:“你還愛她?”
江敘眉頭微蹙。
“這跟愛不愛沒有關係。她當年是因爲生病才離開我,現在她只剩半年,我不能不管。”
“所以我們只是暫時離婚。”
江敘終於轉過身看我。
“我陪她半年。等她走了,我們就復婚。”
他說得很平靜。
彷彿婚姻只是一間酒店,他先讓我退房,把房間借給別人住半年。
等那個人死了,我再拎着行李回來。
江敘大概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我點點頭,在協議末頁簽下名字。
江敘眼裏閃過一絲錯愕。
“你不問點別的?”
“我問了,你就不離嗎?”
江敘的眉頭反而皺得更深。
大概是沒聽見預想中的哭鬧,他有些不習慣。
其實我遠沒有表現的那麼平靜。
只因我明天就要做心臟手術。
醫生說,成功率不到一半。
我要是今晚情緒激動,可能連手術檯都上不了。
江敘在病房守到十一點。
他去洗手間時,我叫來護士,把手術同意書上的緊急聯繫人改成了賀知夏。
江敘回來,正好看見護士收走文件。
“你做了甚麼?”
“沒甚麼,只是把緊急聯繫人改成了知夏。”
他臉色沉下去,彷彿受到了不可接受的冒犯,“爲甚麼換掉我?”
我輕聲提醒他:“我們馬上就離婚了。手術檯上只認法律關係。”
江敘盯着我,眼裏漸漸有了怒意。
“溫喬,我們只是暫時離婚半年,沒必要把關係做得這麼絕。”
我突然有點想笑。
“萬一我在手術檯上出了甚麼意外,總不能讓前夫替我決定拔不拔管吧?”
“溫喬!”
江敘厲聲打斷我。
這是他第一次對我發火。
我沒再說話,拉高被子閉上了眼。
第二天,護士來推我去手術室。
江敘一直跟到門口。
大概是覺得愧疚,他主動握住我的手。
“別怕,我在外面等你。”
我看着他冷峻的眉眼,忽然想起三年前結婚時,他也是這麼握着我的手。
他說,溫喬別怕,以後有我。
我信了三年。
手術室的門剛打開,走廊盡頭突然傳來騷亂。
一個護士急匆匆跑過來。
“江先生,蘇小姐暈倒了,一直叫您的名字!”
江敘的手一僵。
只一秒,他便鬆開我,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朝走廊盡頭跑去。
主刀醫生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向我。
“您還有其他家屬嗎?”
我把手收回被子裏。
掌心還殘留着他的溫度。
“沒有家屬。”
我自己躺上手術牀,輕聲說:
“按我昨晚籤的預案處理吧。”
手術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我在重症監護室醒來,身邊只有賀知夏。
她眼睛通紅,見我睜眼,握着我的手罵:“江敘那個狗東西呢?”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醫生走過來,神色凝重。
“溫小姐,修復手術失敗了。”
“你的心臟狀況比我們預計的更差。如果等不到合適的供體,保守估計,只剩不到半年時間了。”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忽然笑了。
江敘答應我,半年後就回來。
可惜。
我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