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確診視神經萎縮的第三天,江遲推掉工作,說要趕在我失明前,和我去冰島看一次極光。
我們在候機室等待時,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閃爍着“阿寧”兩個字。
那是他遠嫁國外的初戀。
江遲幾乎是瞬間接起電話,聽了幾秒後,他臉色驟變,猛地站了起來。
“你別做傻事!我馬上過來!”
他抓起外套,轉頭看向我,眼裏的焦灼和愧疚交織:
“歲歲,阿寧割腕了,我必須去一趟。極光我們明年再去看好不好?”
我拉住他的手,輕聲問:
“航班還有十分鐘就登機了,江遲。”
他用力掙脫我的手,語氣帶上了一絲責備:
“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在喫醋?人命關天你懂不懂!”
看着他狂奔離去的背影,我把沒說完的話咽回。
他許諾了我一個虛無縹緲的明年。
可追極光是需要運氣的,一旦錯過山高水長,就註定終生不見了。
無論是極光,還是我們。
......
我沒有去追。
我的眼睛已經看不清太遠的東西了。
廣播裏傳來航班催促登機的女聲。
我把手裏的兩張登機牌一點點撕碎。
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我沒去冰島。
我打車去了仁和私立醫院。
因爲昨天,我在這裏確診了視神經萎縮。
醫生拿着我的複查報告,眉頭緊鎖。
“沈小姐,你的視野缺損已經超過百分之六十了。”
“我昨天給你預約的劉主任呢?”
“今天不是該他給你定微創手術的方案嗎?”
我沉默了幾秒。
“劉主任不在嗎?”
醫生嘆了口氣,把報告單推給我。
“十分鐘前,江總動用關係,把劉主任緊急叫去急診科了。”
“說是有一臺非常棘手的神經縫合手術,等不了。”
我盯着報告單上模糊的黑字,視線開始渙散。
劉主任是國內頂尖的神外專家。
他的號,我排了三個月。
這是我挽救視力最後的機會。
江遲知道。
但他把醫生帶走了。
去縫合阿寧割破的手腕。
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江遲發來一條微信。
“歲歲,劉主任我借用一下。”
“阿寧傷了手部神經。她是彈鋼琴的,手不能留一點後遺症,必須要最好的醫生。”
“你的病反正是慢性的,晚幾天治沒關係,別生我的氣。”
慢性病。
我看着這三個字,扯了扯嘴角。
視神經萎縮是不可逆的。
每晚一天,我的世界就暗一分。
當年江遲的公司面臨破產,是我熬了三個月大夜,畫出了那套起死回生的設計圖。
也是那三個月,我的視網膜血管破裂,落下了病根。
他在病牀前握着我的手發誓。
“歲歲,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睛。我帶你看遍全世界的極光。”
現在極光沒了。
眼睛也要沒了。
我把手機鎖屏,對醫生笑了笑。
“沒關係,劉主任不在,那就換個醫生吧。”
醫生無奈地搖頭。
“沈小姐,這不是換個人的問題。”
“你的情況,只有劉主任有把握。”
“錯過了今天,你可能隨時會徹底失明。”
我平靜地聽完,點了點頭。
“知道了。”
“謝謝您。”
走出醫院,天已經徹底黑了。
路燈的光暈在我的視野裏散開,像一團團渾濁的毛線球。
我摸索着攔了一輛車,報了家裏的地址。
回到公寓。
我換鞋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鞋櫃。
江遲的皮鞋旁邊,多了一雙黑色高跟鞋。
三十六碼。
我穿三十八碼。
我彎腰摸了一下那雙鞋的內側。
有一串英文縮寫。
“Ning”。
阿寧的鞋。
戀愛七年,江遲連我的鞋碼都經常買錯。
但他記得阿寧的每一個喜好。
我把鞋放回原位,推開了客廳的門。
茶几上堆滿了藥盒和帶血的紗布。
沙發上放着一件男士外套。
是江遲去機場時穿的那件。
臥室的門半掩着,裏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阿遲,我是不是個廢物?我連死都死不好。”
阿寧的聲音帶着哭腔。
“別胡說。劉主任說你的手縫合得很完美,不會影響彈琴的。”
江遲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
“可是歲歲姐會不會生我的氣?”
“你們本來要去看極光的。”
“她不會的。極光甚麼時候都能看,但你只有一個。”
極光甚麼時候都能看。
但他忘了,追極光是需要運氣的。
錯過了一次,可能就終生不見了。
我站在門外,靜靜地聽着。
視野裏的一切都在慢慢變暗。
我推開門。
臥室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江遲坐在牀邊,手裏端着一杯熱水。
阿寧靠在他懷裏,手腕上纏着厚厚的白紗布。
看到我,江遲下意識地鬆開手站了起來。
“歲歲,你回來了。”
他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你怎麼沒去冰島?”
我看着他。
“你把我的醫生帶走了,我拿甚麼去看極光?”
他皺起眉頭。
“我不是發微信跟你解釋過了嗎?”
“阿寧是急診,你那是慢性病,晚兩天怎麼了?”
“再說了,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
在江遲眼裏,只要我還沒徹底變成瞎子,我就是好好的。
阿寧往被子裏縮了縮,怯生生地看着我。
“歲歲姐,對不起。”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在今天發病的。”
“你別怪阿遲,要怪就怪我吧。”
她眼眶紅了,眼淚要掉不掉。
江遲立刻心疼了。
“你跟她道甚麼歉?你抑鬱症發作控制不住自己,這能怪你嗎?”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冷了下來。
“沈清歲,阿寧剛從鬼門關回來。”
“你非要在今天跟一個病人計較嗎?”
我沒說話。
走到牀頭櫃前,拿起我的滴眼液。
那是醫生開給我的特效藥,每天必須按時滴。
藥瓶已經空了。
“我的備用藥呢?”
我問江遲。
他愣了一下。
“甚麼備用藥?”
“放在抽屜裏的那盒進口神經修復藥。”
江遲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然。
“哦,那個藥啊。”
“阿寧說她睡不着,我看那個藥有安神的作用,就給她吃了幾粒。”
我握緊了手裏的空瓶。
“那是處方藥。”
“是用來保住我的視神經的。”
“你給她當AM藥喫?”
江遲拔高了聲音。
“不就是幾粒藥嗎?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嗎?”
“阿寧剛受了這麼大的刺激,我讓她睡個好覺有錯嗎?”
“明天我讓助理再給你買一盒不就行了。”
他總是這樣。
把我的救命稻草,輕描淡寫地送給別人。
然後再施捨我一個虛無縹緲的明天。
我把空瓶扔進垃圾桶。
“好。”
“你最好記得買。”
我轉身走出臥室。
關門的那一刻,我聽到阿寧輕聲說。
“阿遲,歲歲姐是不是討厭我?”
江遲嘆了口氣。
“別理她。她最近因爲眼睛的事,脾氣越來越古怪了。”
脾氣古怪。
我站在黑暗的客廳裏,看着自己模糊的雙手。
我的眼睛快瞎了。
我的未婚夫把我的醫生和救命藥都給了他的初戀。
而他覺得,我只是脾氣古怪。
我拿出手機,摸索着點開一個名叫“蘇蔓”的對話框。
“幫我草擬一份退股協議。”
“越快越好。”
消息發出去後,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