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和盛黎相戀七年,她的獨立遊戲工作室從地下室搬進了CBD。

我是個遊戲白癡,但第一年我就提過一個願望:

“你能不能在地圖最邊緣,給我建一個開滿藍色風信子的小樹屋?”

她盯着滿屏的代碼,頭也不抬:

“做場景建模很費顯卡和運存的,隨便塞無用的個人彩蛋會拖垮遊戲優化,別鬧。”

七年了,她的新遊戲內測,我連一個NPC的名字都沒混上。

直到上週她帶團隊去三亞辦封閉式開發周。

我在家裏幫她登錄測試服掛機領獎勵,無意間卡出了地圖邊界。

在座標[999,999]的隱藏海島上,沒有風信子,也沒有樹屋。

但那裏有一座一比一還原的純白燈塔。

燈塔下的木牌上刻着一句代碼註釋:

“To 小祺,你說想看永不熄滅的燈塔,我把它寫進了服務器裏,永不斷電。”

小祺,是她新招的美術指導。

她在封閉開發的日夜裏,爲別人的隨口一說,寫了最複雜的碰撞體積和光影渲染。

我平靜地退出了測試服,卸載了遊戲。

然後收拾好行李,把公寓鑰匙留在了桌上。

她的虛擬世界沒有我的容身之地,那我就回我的現實裏去。

......

“這鑰匙你怎麼扔在桌上?”

盛黎推開門,帶着一身三亞的潮熱氣息,視線落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低頭看着還沒拉上拉鍊的行李箱。

“打算出門。”

“出差?”

“算是吧。”

“那你得晚幾天再走。”她一邊隨手將長髮挽起,一邊轉身衝門外招手,“小祺,進來吧,不用換鞋了。”

江祺從她身後走進來。

身上穿的是一件寬大的深灰色絲綢襯衫。

領口隨意敞開着,隱約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和薄肌。

我認得那件衣服。

上個月我陪盛黎去買的,她說面料透氣,寫代碼的時候穿舒服。

現在穿在江祺身上。

“淵哥,打擾了。”江祺衝我笑了一下,眼神卻在打量這個家。

“工作室的電路燒了,小祺今晚必須把宣發圖渲染出來,借你書房的高配機用一下。”盛黎語氣平淡,像在下達一個日常指令。

書房是我出錢裝修的,連那臺十四萬的主機也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我看着她。

“他用我的電腦,那我用甚麼?”

“你今天先別剪視頻了,大局爲重。”盛黎皺起眉,“宣發圖明天要交,你講點道理。”

大局爲重。

這七年裏,她對我說了無數次大局爲重。

我沒說話,把桌上的鑰匙重新收進衣服口袋。

轉身走到書房門口,拔掉了我的移動硬盤。

江祺自然地跟進去,拉開我那把人體工學椅坐下。

“黎姐,你這椅子好舒服啊,比工作室那把硬板凳好多了。”

“那是許淵買的。”盛黎靠在門框上,“你喜歡的話,明天買一把一樣的放工作室。”

“不用啦,太貴了,工作室現在還要留着錢做宣發呢。”他故作體貼地笑了笑,“我忍忍就好。”

盛黎看着他,眼神難得柔和下來。

“這點錢還是有的,別委屈自己。”

我拿着硬盤站在旁邊,看着他們旁若無人地對答。

那把椅子一萬二。

我買的時候,盛黎說我亂花錢,說寫代碼的人不需要這麼矯情。

但她現在覺得,江祺坐硬板凳會委屈。

江祺按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直接跳出了測試服的後臺界面。

我之前忘了關。

畫面正中央,就是座標[999,999]的那個隱藏海島。

純白色的燈塔矗立在屏幕裏。

“哇,黎姐,你連這個彩蛋都做完了?”江祺驚喜地指着屏幕。

盛黎的臉色變了一下,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順手做的。”她故作鎮定。

江祺轉過頭看着我。

“淵哥,你不知道吧?我上週在三亞隨口說了一句,想看永不熄滅的燈塔。”

“結果黎姐真的把它做進了遊戲裏。”

“她還寫了特別複雜的碰撞體積呢,說要保證在所有天氣系統下,燈塔的光都不會被遮擋。”

他笑得人畜無害。

但我看到了他眼底的一絲挑釁。

我看着那座燈塔。

第一年,我說想要一個開滿藍色風信子的小樹屋。

她說做場景建模很費顯卡和運存,別鬧。

現在,她爲了別人隨口一句話,寫了最複雜的光影渲染。

“挺好看的。”我語氣平靜。

盛黎反倒愣住了。

她大概以爲我會像以前一樣,因爲這種事跟她大吵一架,然後再被她用“你能不能別這麼敏感”打發掉。

但我沒有。

“你們忙,我出去一趟。”我拿着硬盤往外走。

“你去哪?”盛黎在背後叫住我。

“買點貓糧,七碧沒喫的了。”

七碧是我的貓。

我剛走到玄關,就聽到身後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接着是江祺的驚呼。

“哎呀,對不起淵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回頭。

書桌上那個印着我們兩人合照的馬克杯,碎在了地上。

那是戀愛三週年時,我去陶藝館親手捏的。

水灑了一地,也濺到了江祺的球鞋上。

盛黎快步走過去。

沒有看地上的碎片,而是抽了紙巾遞給江祺。

“燙到沒有?”

“沒有,水是涼的。就是把淵哥的杯子打碎了......”他委屈地低下頭。

“一箇舊杯子而已,沒傷到手就行。”盛黎轉頭看向我,“許淵,你明天再買個新的吧。小祺也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滿地的陶瓷碎片。

照片上盛黎那張年輕的笑臉,裂成了兩半。

“買不到了。”我淡淡地說。

“甚麼買不到?”她皺眉。

“那家陶藝館去年就倒閉了。”

盛黎頓了一下,語氣有些不耐煩。

“那就換一家,一個杯子值得你這麼陰陽怪氣嗎?”

“沒陰陽怪氣。”我拉開門,“你們隨便。”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江祺帶着些許無辜的聲音。

“黎姐,淵哥是不是生我氣了?”

“別理他,他就那個脾氣,過兩天就好了。趕緊畫圖吧。”

我站在走廊裏,把手裏的硬盤攥得很緊。

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不會有過兩天了。

我拿出手機,給中介發了一條消息。

“房子看好了,下週一簽合同。”

那邊很快回復:“好的許先生。對了,押一付三的租金比較多,您那邊資金沒問題吧?”

“沒問題。下週一有筆錢入賬。”

七年前,盛黎成立工作室,我墊了三十萬的啓動資金。

下週一,是她承諾把這筆錢連本帶利還給我的日子。

等這筆錢到賬。

我就徹徹底底地,從她的世界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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