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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剛亮,太后請來的神醫便到了。
昨夜王府鬧出不小的動靜,宮裏以爲靖王舊疾發作,特意派了擅長針灸的老先生前來。
隨行的還有太后身邊的劉嬤嬤,顯然不只是來瞧靖王,也想看看沖喜的王妃究竟病成甚麼模樣。
神醫進院時,陪房趙嬤嬤已經從廚房取來兩塊煮過又曬硬的厚豬皮。
她將豬皮疊在我的膝窩和小腿上,外面裹了三層藥布,又抹上一層黑色藥膏。
一股苦澀難聞的氣味很快散開。
我忍不住問:「這裏面放了甚麼?」
「鍋底灰、黃連,還有臭椿葉。」趙嬤嬤放下我的裙襬:「神醫若要拆藥布,王妃便說腿上生了瘡,見風會爛。」
我屏住呼吸躺回去:「下次能不能換個方子?」
「也行,等撐過了今日再說。」
神醫先在外間給靖王診脈。
靖王臉色蒼白,手腕搭在錦墊上,脈象虛浮得幾乎摸不着。
我透過牀帳看了兩眼,心中生出敬意。
昨夜一劍把人釘進牆裏,今日便連脈都快沒了,難怪他能騙過滿京城。
神醫診了足足一刻鐘,開出十幾味補藥,又轉來替我看腿。
他剛掀起被角,便被那股藥味燻得偏過臉:「王妃的腿爲何纏成這樣?」
我虛弱回答:「久病沒有知覺,以至於皮肉已經開始潰爛了。」
神醫不敢貿然拆開,隔着藥布按了幾處,取出一根銀針。趙嬤嬤站在牀邊,忽然道:「再往下一寸。」
神醫抬起頭:「老夫行醫四十年,還認不得足三里?」
「尋常人的自然認得,但王妃經脈閉塞已久,仍照舊法下針只怕沒有用。」
神醫不服,換了地方一針紮下。
銀針沒入藥布,穩穩停在豬皮裏。我躺着沒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第二針、第三針依舊如此。
趙嬤嬤每回都要指出他偏了半寸。
神醫額頭漸漸冒出汗,後面連她不開口,他都要先問一句:「此處可對?」
趙嬤嬤搖頭。
神醫被迫重新找,從胸有成竹扎到手指發抖,最後捏着僅剩的一根銀針半晌沒有落下。
「敢問這位嬤嬤師從何處?」
趙嬤嬤報出師門。
神醫手裏的銀針掉在了牀邊,他整理衣冠,對趙嬤嬤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轉頭收拾藥箱,再沒提讓我三日站起來的話。
人送出去後,靖王被人推着輪椅進內室。他先看向趙嬤嬤,又看了看我裹得嚴實的腿:「她是醫谷的人?」
「從前是。」
我讓趙嬤嬤替我拆下藥布:「她年輕時遭同門追S倒在我家後門,我嫌她擋路,讓人撿回來的。」
趙嬤嬤糾正道:「姑娘還替奴婢請了大夫。」
「你都快死了,總不能撿回來再扔一次。」
靖王沉默少頃:「王妃心善。」
當日下午,王府管事送來半人高的賬冊和一串對牌,請我接管中饋。
我翻了幾頁便將賬本擱在案邊,繼續看沒看完的畫本。
管事在外間等了半日,不見我叫人傳話,傍晚便跟着靖王一同回來告狀:「王妃入府以後,府中中饋理應交由王妃。奴才將賬冊送來半日,王妃始終不曾批閱。」
「我看過了。」
我把畫本放在膝上:「前三個月,府裏每月支取八百兩車馬銀。王爺既然病得不能下牀,這些銀子用在了誰身上?」
管事抬起頭,嘴脣動了動。
「還有大婚前修繕正院,同一筆花銷分別記在營造和採買兩處,共領了一千六百兩。」我把賬冊推回桌邊:「舊賬還沒有清楚,誰接誰背鍋,反正我不背。」
管事跪得更低:「王妃才翻了幾頁......」
「翻幾頁便有兩個窟窿,再往下翻,我今晚還睡不睡了?」
我把對牌推回去:「三年的賬全部理清,經手人按手印。甚麼時候一兩不差,甚麼時候再送來。」
管事抱着賬冊退了出去。
靖王坐在輪椅上,過了一會兒才問:「王妃既不願管家,爲何還會查賬?」
「因爲我爹說,懶和不會是兩碼事。」
靖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岳父大人真乃神人!」
我重新打開畫本:「王爺若想學,可以備一罈好酒去問他。再準他告半個月病,他大約會教得更仔細些。」
神醫走後第三日,太后又賜下四名宮女,說我與靖王行動不便,身邊應該多添些人。
靖王將人留在外院,並未讓她們靠近寢房。
其中一人卻格外殷勤,每日都託人往正院遞話,添茶、送藥、幫我翻身,甚麼都肯做。
我讓人回絕了兩次,第三次她又藉口奉了太后的吩咐,非要親手送一盞安神茶。
殷勤到這個地步,已經不像伺候人了。
這日午後,靖王被推去前院見客。
我讓青黛放她進院,自己躺在窗邊的貴妃椅上看畫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