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S人倒計時
電梯停在十五樓。
林川看見那行血字。
不是餘光。不是幻覺。是直接從那個西裝男人頭頂浮出來的。血紅色,一筆一劃很清楚,像誰用指甲在空氣裏刻上去的。
距離S人:00小時47分。
數字還在跳。
00小時46分59秒。
00小時46分58秒。
男人按了十六樓。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送餐地址——錦繡華庭八棟十六層1603。他手指一緊,外賣袋的提手勒進指縫裏。
備註寫了四個字:孕婦餐,輕放。
電梯在往上走。男人站在他前面半步,穿深灰西裝,皮鞋乾淨,頭髮梳得整齊,手裏拎着公文包。金絲眼鏡。身上有古龍水味。怎麼看都不像要S人的人。
林川手心全是汗。
他今天已經被罵了三輪。暴雨。超時。客戶把外賣砸在他胸口,湯燙了手背。平臺扣了十二塊。前女友蘇曼發消息說分手。房東語音催租。銀行卡餘額三百六十二塊七毛。
他本來想今晚跑完最後一單就回去。
現在回不去了。
叮。
十六樓到了。
男人走出去。林川跟出去。
“你送哪的?”
“1603。”林川把外賣舉了一下,“砂鍋粥。”
男人看他一眼。很冷。不是嫌棄,是那種看東西的眼神。像對面站的不是人,是一塊擋路的雜物。
“放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咔嗒。
門開了一條縫。屋裏沒開燈,落地燈昏黃。地上有碎杯子。酒味混着香水味。然後林川聽見裏面有人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被按住嘴之後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
“周明遠......你別過來......”
林川沒動。
“你還不走?”男人回頭。
“平臺要拍照。”林川把手機舉起來,“不拍清楚客戶說沒收到,會扣錢。”
假話。他從來不拍照。
他只是想看一眼裏面的人長甚麼樣。
女人從門縫裏衝出來半步。白襯衫,頭髮散亂,嘴角有血,手腕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她看見林川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希望,是那種快要淹死的人看見岸上站着活人的本能。
“救我!”
兩個字。
然後她被揪住頭髮拖回去。
砰。門關上了。
林川站在門外。
走廊燈慘白。對門貓眼裏有影子在動,隔壁有小孩在哭,樓下有人在放短視頻。沒有人開門。
他退了兩步,靠到牆邊。腦子裏那行血字還在跳。
00小時41分。
41分鐘。報警還來得及。警察會在四十分鐘內趕到。只要他等就行。站在走廊裏等,像樓道里的滅火器一樣安靜地等着。
然後門裏傳來玻璃碎掉的聲音。
然後是男人說話。很平靜。
“跪下。”
女人的哭聲變了。不再是恐懼。是絕望。
“我沒有......周明遠,那只是同事,真的是同事......”
“我讓你跪下。”
林川的後背貼着牆。牆是涼的。手背被燙傷的地方還在疼。
他想起三年前剛送外賣的時候,有次在路上看見一個男的打女人。他上去拉了一下,被男的轉身一拳砸在太陽穴上。女人反手打了他一巴掌——你憑甚麼管我老公。他捱了兩下。男人的拳頭。女人的巴掌。圍觀的人用手機拍。平臺扣了他三天沒跑單的罰款——騎手與客戶發生衝突,永久封號。
那次他學會了不動。
這次他看了一眼手機。秦雅。訂單備註寫的是秦雅。點了一份砂鍋粥。備註寫了四個字。孕婦餐,輕放。
她把能信的人都信了一遍。
最後信了一個外賣員。
門裏傳出來腳步聲。不是往客廳。是往廚房。
廚房有刀。
林川罵了一句。
他衝到消防栓前把滅火器拽下來。金屬罐子冰得刺手。對門老太太探出頭——“你幹嘛!”
“報警。”
他掄起滅火器砸在指紋鎖上。砰。鎖殼裂開一條縫。再一下。
砰。
門撞開。防盜鏈掛着,一條巴掌寬的縫。門縫裏他看見秦雅縮在地板上,整個人在發抖。廚房門口站着周明遠。水果刀。刀尖反光。
倒計時歸零。
周明遠抬刀。
林川整個人撞進門板。防盜鏈扯斷的聲音像一記悶雷。他摔在玄關地磚上,膝蓋砸碎了一塊玻璃杯的殘片。肩背的舊傷被撞到,疼得他眼前黑了半秒。他顧不上。他把滅火器砸向周明遠的腿。
刀落下來。偏了。扎進沙發扶手。
秦雅尖叫。
周明遠騎到林川身上,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你算甚麼東西。一個送外賣的——”
林川喉嚨裏所有的空氣被擠出去。他掰周明遠的手指,掰不開。男人的臉湊得很近,鼻樑上眼鏡歪了,表情扭曲,口水濺在他臉上。他聽見秦雅在爬,聽見走廊裏有奔跑的腳步聲。
視野邊緣的那行血字變了。
犯罪進行中。
不是倒計時。是正在發生。
林川摸到地上碎玻璃,沒用來扎人。他拿起旁邊的菸灰缸,砸向落地燈。燈爆了,客廳黑掉一半。周明遠被聲響驚得偏頭。
林川趁機抬膝蓋頂進他腹部。
手勁松了半秒。他吸進去一口氣。
然後警笛從樓下傳上來。
門口衝進來人。最前面的是個短髮女人,動作快得像一把刀。她扣住周明遠的肩膀和手腕,反關節一擰,把人按倒在地。手銬咔嗒合攏。
“控制住。”
“刀在哪。”
“秦雅,你安全了。看着我的手。救護車馬上到。”
林川躺在地上喘氣。脖子上的掐痕火辣辣地疼,膝蓋在流血,肩背舊傷又裂開了。他聽見那個女警在發指令。聲音冷,但穩。像手術刀,不帶多餘的東西。
然後女警蹲到他身邊。
“能說話嗎。”
他咳了兩聲。“......能。”
“姓名。”
“林川。”
“傷在哪。”
“背上......膝蓋。先看她。她是孕婦。”
女警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短,但對林川來說很長——是他今天第一次被當成一個人看。
“許清顏。”她說,“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秦雅我們會照顧。你不要亂動。”
林川靠在玄關櫃子上。外賣箱裏的砂鍋粥灑了一地。粥混在玻璃碎和血裏面,冒着最後一點熱氣。周明遠被按在地上還在罵。對門老太太舉着手機對警察說——這小夥子是救人。不是壞人。我拍了。秦雅被扶起來的時候捂着肚子,臉色白得沒法看,但她說了一句話。
“是他撞的門。不是他,我已經死了。”
林川沒看她們。他低頭看着地上那片碎掉的餐盒。備註寫的四個字他記得很清楚。
他沒送到。
但人活下來了。
在公安局做筆錄做到凌晨。許清顏坐在他對面,記錄本合上,打開,又合上。
“你進電梯的時候一直在看周明遠頭頂。爲甚麼。”
“他臉色不好。”
“臉色不好的人很多。”
“他不只是臉色不好。他眼神不對。”
許清顏手指頓在桌上。“甚麼樣的眼神。”
“跟你現在看我的一樣。從頭到腳拆一遍,找破綻。”
許清顏沒有立刻接話。她調出電梯監控,看了兩遍。林川確實在盯着周明遠頭頂。不是臉。是頭頂上空的那塊地方。監控拍不到血字,只能拍到林川的視線。
“你是不是有甚麼想告訴我。”
林川沉默了很久。
“......我說了你信嗎。”
“你說。”
“我看見了。”
“看見甚麼。”
“一個數字。四十七分鐘。後來突然變短了。三分鐘。然後他去了廚房。”
許清顏沒有皺眉。她只是看了他很久。“林川,你如果不想說真的原因,可以不說。但你剛纔說的話我沒辦法寫進筆錄裏。”
“我知道。”
“那你還要不要說。”
“你問了我就說了。”
許清顏把記錄本收起來。“今天先這樣。你回去休息。醫院那邊如果你想去拍個片——費用我方會幫你報。你脖子上的掐痕別捂着。你女朋友......”
“沒女朋友。”
“對不起。”
“不是你分的。不用道歉。”
許清顏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剛纔那一眼長。她把記錄本放進公文包,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如果你還能看見甚麼——第一時間打給我。”
林川到家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半了。城中村出租屋。走廊燈壞了。隔壁夫妻在吵架。樓下夜宵攤剛收,鐵皮桌子拖過地面嘎啦嘎啦的響。他開門。燈沒開。
蘇曼的東西全沒了。
衣服。化妝品。書。枕頭旁邊那個醜到不行的毛絨恐龍。鞋櫃上放着鑰匙。便利貼粘在上面。
林川,對不起。
他站在空了一半的屋子裏。沒哭。也沒摔東西。就是覺得今年冬天來得比往年早。他衝了個澡。熱水打在肩背傷口上的時候整個人弓了一下。鏡子裏的人脖子五道青紫指印,膝蓋碎玻璃口子還在滲血。眼睛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五歲。
他對着鏡子看了一會。
“送外賣的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短信。不是消息。不是訂單提醒。
屏幕中央浮出一行淡金色小字。
【阻止故意S人案成功。】
林川手一頓。
小字繼續浮出來。
【正義值+100】
【案件評級:C級】
【罪時之眼初次激活完成】
【獲得獎勵:初級格鬥術】
滾燙。
不是發燒那種。是骨頭裏面。肌肉。關節。像被人把身體拆了一遍又重新裝回去。出拳的角度。格擋的距離。摔投時重心該放在哪隻腳上。這些他從來沒學過的東西像被人硬塞進腦子裏。十幾秒。全身衣服被冷汗溼透。
等疼痛退掉,他慢慢握了一下拳。
不是超人。但他知道——如果再遇到周明遠那樣的瘋子,他不會像剛纔那樣只能抱着對方硬拖。
他坐回牀邊。
腦子裏有兩個念頭。一個是——原來我能看見的東西不是幻覺。另一個是——如果那行字是倒計時,那他看見周明遠頭頂的時候,周明遠還沒有拿刀。
他提前了四十七分鐘。
不是阻止犯罪。是提前了整整四十七分鐘。
而系統告訴他——做對了。
這段話他自己想了很久。然後沒關燈,躺着看天花板。凌晨四點半。窗戶外面的天開始發白。城中村的清晨有掃街聲,有第一班公交的剎車聲。隔壁那對夫妻終於不吵了。樓下早餐攤的鐵鍋已經燒熱,油味從窗縫裏鑽進來,混着豆漿和煎餅的香氣。他聽着,沒睡。
他翻了個身。肩膀壓到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氣。脖子上的掐痕在枕頭上摩擦,像砂紙一樣。他把枕頭翻了個面。還是睡不着。
腦子裏一直在重複那行倒計時。
四十七分鐘前。他在電梯裏看見了。那時候甚麼都不確定。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瘋了,不確定那行字是不是真的,不確定如果報警會怎麼樣。但他報警了。也撞了門。救了一個人。
系統告訴他——你做對了。
他想再看見一次那個倒計時。不爲別的,只是想確認它還會出現。不是碰巧。不是幻覺。不是被生活壓到出現錯覺。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沒有數字。
但有一種很陌生的東西。
不是恐懼。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