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門救人
門板裂開的聲音大到整棟樓都能聽見。
林川摔進去的時候,後背撞在玄關櫃上。櫃門彈開,拖鞋、鞋油、一把摺疊傘稀里嘩啦掉了一地。他顧不上疼,因爲周明遠的刀已經落下來了。
秦雅縮在地板上,雙手護着肚子,整個人蜷成一隻蝦。刀鋒擦着她肩膀過去,扎進沙發扶手,皮革裂開的聲音像撕肉。
“躲開!”
林川撲上去抱住周明遠的腰。
兩個人一起撞翻茶几。玻璃檯面碎了。水果、菸灰缸、遙控器全砸在地上。周明遠被撞得踉蹌半步,眼鏡飛出去,鏡片碎了一半。
他像瘋了一樣反手用手肘砸林川的後頸。
一下。林川眼前發黑。
兩下。膝蓋跪在碎玻璃上,血從褲子裏滲出來。
但他沒鬆手。
他送了兩年外賣,練出來的是跑樓梯的腿力,不是打架的本事。周明遠看着斯文,真發瘋的時候力氣大得嚇人。林川覺得自己像抱着一頭失控的野狗。但他知道,只要手鬆了,秦雅就會死。
“秦雅——把刀踢開!”
秦雅整個人在發抖。她嘴角全是血,頭髮被扯掉一撮,半邊臉腫得閉不上眼睛。她聽見林川吼她,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她抬起腳,腳尖把水果刀推進沙發底下。
金屬碰撞聲。
周明遠看見刀沒了。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斷了後路的瘋狂。他一把揪住林川的頭髮往後猛拽,另一隻手去夠茶几下面的東西——菸灰缸。大理石的。死沉。
“一個送外賣的,也敢壞我的事?”
菸灰缸砸下來。
林川偏頭。擦着耳後過去的,砸在玄關地磚上,碎成兩半。碎片劃過他的臉,從顴骨到下頜一道血痕。
他反手摸到地上半塊碎玻璃。
沒用來捅人。他抄起旁邊的摺疊傘,傘柄是金屬的,一截截拉開,甩出去戳在周明遠喉結上。不是刺,是頂。
周明遠被頂得後仰。手勁松了。
林川趁機翻身。
然後門外的腳步聲到了。
“警察!不許動!”
幾道身影衝進客廳。最前面的是許清顏。她沒穿防彈衣,沒帶槍套,動作比旁邊兩名男警更快。周明遠剛轉頭,她已經上前一步,抓住他持菸灰缸的手腕,反關節一別。
咔。
周明遠慘叫。
許清顏膝蓋頂進他腿彎,乾淨利落地把人按倒在地。另一名警員撲上來,手銬咔嗒合攏。整個過程不到四秒。
林川靠在玄關櫃旁。他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每吸一口氣都能嚐到血腥味。
但他第一句話是——
“先看她。”
許清顏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比電梯裏的倒計時還讓他發毛。不是冷,是準。像一把標尺從頭量到腳,把他的傷、他的血、他的呼吸頻率全部掃了一遍。
“秦雅。”她蹲到女人面前,“我叫許清顏,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你現在安全了。能說話嗎?”
秦雅捂着小腹,嘴脣發白,整個人還在發抖。“......他要S我。他說我不配懷他的孩子。”
許清顏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輕。然後站起來對耳麥下令:“現場需要救護車。傷者兩名。一名孕婦,頸部有外傷風險。一名成年男性——脖子掐傷,膝蓋破口,肩背疑似刀傷。”
“先看孕婦。”林川咳了一聲。
“你也是傷者。”
“我沒懷孕。”
許清顏頓了一下。表情沒甚麼變化,但她對旁邊的警員說了一句——“他先綁止血帶。脖子上那五道指印看着不輕。”
老對門老太太擠在門口。她手裏舉着手機,手還在抖。
“警官......我拍了。從這個小夥子敲門開始,我就拍了。”
許清顏接過手機。畫面從林川拖延拍照、退到消防通道報警、跑回來用滅火器砸門,到門被撞開、周明遠騎在他身上掐他的脖子,全部完整地裝在不到兩分鐘的視頻裏。
“你不是來送外賣的?”一個年輕警員忍不住問林川。
“這還用問。”林川指了指胸口,“衣服上寫着。”
那警員看他一眼。不是看熱鬧的眼神。是在重新打量。許清顏隊裏的人不怎麼大驚小怪。但這個外賣員脖子上的掐痕、臉上的血、膝蓋還在往外滲血——從頭到尾沒喊過疼。唯一一次主動開口,是讓他們先看秦雅。
年輕警員把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遞給他。
林川接過。擰了兩下沒擰開。手在抖。不是肌肉在抖,是神經。撞門那下之後腎上腺素一直在飆,飆到現在開始往下掉,整個人像從高處被摔回地面。
他把瓶子遞回去。“幫我擰一下。”
警員擰開遞回來。“你以前當過兵?”
“沒。”
“那體格不錯。”
“窮的。不練體力跑不動樓梯。”
許清顏從旁邊繞過。腿已經上了繃帶,手裏的證件還沒放回胸前。她把他手機拿過去看了一眼那頁退款彈窗,沒說話,按掉屏幕還給他。然後轉身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平臺客服,一個沒當着林川的面打。音量壓得很低。他只聽見半句——“......你看着他檔案,外賣那條給我留着。”
旁邊護士在給他包紮肩膀。外賣服後背被刀劃了一道長口,肩胛骨附近一道深紅色的擦傷,和上次燙傷的手背隔着不到二十公分。
“你這也得去醫院。”護士說。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碎了。今天摔的。訂單頁面還在跳——配送異常,請儘快完成。緊接着又彈出一條——客戶申請退款:未收到餐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砂鍋粥灑在地上。餐盒碎了。玻璃渣子混在飯粒和湯裏,和白襯衫上濺的血、膝蓋上幹不了的血混在一起。騎手站的同事說過,超時扣十塊,差評扣三十,客戶退款罰五十。這單大概率罰滿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唐。
“你摔成這樣還笑。”那個男警員說。
“我在算罰款。”林川把手機屏幕給他看,“這單配送費八塊六。超時。餐損。客戶退款。三項疊加,大概這個月好評積分也保不住了。”
許清顏從旁邊繞過,接過護士手裏的繃帶替他綁緊了肩上的傷。
“你這單外賣”,她說,“警方會作爲現場證據。平臺那邊我可以通電話。罰款你不用管。”
林川抬頭。許清顏沒看他,正在低頭打繃帶,手指很輕。打完以後站起來,用溼巾擦了手上的血,丟進垃圾桶。“但有一件事你得解釋。”
“甚麼。”
“你在電梯裏一直盯着周明遠頭頂看。電梯監控拍得很清楚。”她轉過身看他,“下來之後你對保安說了一句——他頭頂都快寫S人犯三個字了。”
客廳裏的聲音突然安靜了一下。
周明遠被按在地上,艱難地抬起頭,一邊喘粗氣一邊獰笑。“看見沒有?我說了他不正常!他早就知道我要動手!查他!他比我還像罪犯!”
林川看着周明遠,沒說話。
他確實說了那句話。撞完門以後腦子還是懵的,說漏了嘴。現在收不回來。
許清顏沒有逼他。她拿出證物袋,把剛纔從沙發底下搜出來的水果刀裝進去。“林川,我再問你一次。你怎麼知道他會S人。”
客廳裏只剩下秦雅斷斷續續的哭聲和周明遠沉重的呼吸。
“他太冷靜了。”林川終於說。
“冷靜的人很多。”
“不是那種冷靜。”林川揉着脖子,聲音發啞。那五個指印在喉嚨上,每一道都像烙印。“暴雨天。拎着玫瑰。電梯裏一句話不說。眼神不是看人,是看東西。我送了兩年外賣,甚麼人沒見過。有些人嘴臭,有些人動手,有些人是真的會要命。他把這三樣疊在一起了。”
“只是直覺?”
“不全是。”林川把手機拿出來,調出這棟樓的聊天記錄——騎手羣裏有這個小區專送的羣,門衛、保潔、管家全在裏面。“今天白天的時候,羣裏有人說八棟有個男的要退房。凌晨退。”
許清顏接過手機。
羣聊記錄實實在在。時間、地點、退房信息。雖然不是直接證據,但足夠說明——周明遠今天的異常不是林川想象出來的。他本來就不打算在這間屋子裏待到第二天。
周明遠的臉色變了。
許清顏把手機還給林川。“這條我先不歸檔。但你以後有線索提前說,不要一個人撞門。”
“沒人替我說。”
“你是沒給我機會說。”她轉過身對民警下令,“收隊。現場封鎖。讓物業把電梯和走廊監控全拷給我。”
然後她蹲到秦雅面前。那張一直冷靜的臉終於有了一點溫度。“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接下來我們會全程保護你和你肚子裏的孩子。不用擔心。”
秦雅抓着她的袖子。抓了很久。終於哭出聲來。
走出1603的時候,周明遠被押在他前面。他的眼鏡已經碎了,臉上一片血,西裝上全是玻璃渣和碎茶杯。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側過頭,用眼角看着林川。
“你毀了我。”
林川停住腳。
“不是你老婆。也不是我。”他說,“是你舉刀那一刻,自己選的。”
周明遠被警員推進電梯。門緩緩關上。
林川靠着走廊牆壁坐下去。腿發軟。不是裝的。他從撞門那一刻一直撐到現在,能站下來全靠那股不肯倒下的勁兒撐着。他不想在她面前倒下。尤其不想在周明遠面前倒下。現在他們都走了。走廊裏只剩他一個人。滅火器橫在腳邊,罐身上的漆被門框刮掉一塊。秦雅家門口的鞋櫃歪了,拖鞋散在外面。地上那些碎玻璃還沒有人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在滅火器把手上留下了紅印。指紋被汗水泡得模糊——剛纔那幾分鐘裏他手心全是汗,但手指沒松過。
對門老太太又探出頭來。她手裏端着杯熱水,遞給他。“小夥子,你是哪個平臺的?我要給你打賞。”
“不用了。”
“怎麼不用!你救了一條命!”
“......我不是爲了打賞。我就是聽見她喊救命。”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他今天聽過的所有話裏最重的一句。
“你是好人。”
林川在走廊裏坐了很久。然後用手背擦了一把臉。站起來。走進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他的樣子。外賣服破了,臉上有血痕,脖子上的指印已經開始轉青。頭髮一團糟。膝蓋還在滲血。
他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
“行。回去了。”
走出大堂的時候,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訂單。不是短信。
一行很小的字浮在屏幕中央。
【犯罪阻止成功。】
沒有彈窗。沒有聲音。那行字幾秒之後就消失了,像從來沒出現過。
但林川的心跳,比撞門那一下還快。
因爲今晚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那不是幻覺。他真的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