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素夕坐在灰暗燈光下趕繡活時,女兒珠姐兒端着碗走進來。
“阿孃,喝粥。”
五歲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手指節腫得像蘿蔔,全是凍瘡裂口,塗點竈灰湊合着。
沈素夕心疼地把她摟在懷裏。
“今天送完貨,娘領到錢去給你買凍瘡膏……”
珠姐兒卻用力搖了搖頭:
“珠兒不疼,把錢省下來給爹爹買藥吧。”
沈素夕心裏一陣發酸,喉嚨堵得難受。
誰能想到,她們曾是太子妃和小郡主。
五年前,謝景琝爲了她惹怒皇帝,被廢儲位,貶爲平民。
昔日光風霽月的太子從此體弱多病,常年藥物不斷。
他是爲了她,才從雲端跌進泥裏的。
所以,沈素夕拼了命做刺繡,熬得雙眼通紅,只爲掙幾個銅板去藥鋪買藥。
就連五歲的女兒也要分擔家務,大冬天蹲在井邊搓洗粗布衣裳。
可謝景琝的身子還是一天比一天差。
五天前他突然暈倒,大夫搖着頭說,得用人蔘吊命,否則撐不了多久。
好在沈素夕這個月接了城裏繡莊無人敢接的天價訂單。
她不分晝夜地趕工,終於在今天做成了原本需要三位繡娘合力兩個月才能完工的吉服。
完成最後一針,沈素夕將吉服查驗三遍,裝進木箱,牽起珠姐兒的手出門交貨。
只要順利結到工錢,她便能買下人蔘爲謝景琝續命。
城東茶樓,雅間裏。
訂貨的貴婦人驗了貨,意外的爽快,吩咐下人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沈素夕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正要盤點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端着茶水進來。
珠姐兒被人碰到,踉蹌後退意外撞倒。
“嘩啦”一聲。
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在了貴婦人的裙襬上。
沈素夕臉色一白,還沒來得及開口賠罪,那婦人身旁的僕人一腳便踹上珠姐兒胸口!
五歲的孩子直接飛出門外,滾到長街上。
沈素夕腦子嗡的一聲,下一秒,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馬蹄聲,驚叫聲,還有甚麼東西被踩碎的悶響。
“馬驚了!快閃開!”
“孩子,馬好像踩到孩子了……”
“珠姐兒!”沈素夕瘋了般衝出去,女兒已經躺在石板地上,胸口一個大洞,血往外湧。
她撲過去把女兒抱起來,用手去捂那個洞,聲音抖得連不成線。
“珠兒……珠兒你應娘一聲……”
可血從指縫間往外冒,怎麼都捂不住。
珠姐兒不會動了。
她的珠姐兒,沒了。
片刻後,貴婦人走了出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
她皺了皺眉,拿帕子掩住口鼻:
“死就死了吧,一條賤命罷了。”
她語氣沒半點波瀾,彷彿死的是一隻螞蟻,轉身就要上馬車。
沈素夕猛地抬頭,扯住她裙襬,聲嘶力竭:“你不準走!你害死了我的女兒,我要報官我要你償命!”
貴婦人一怔,隨後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高高在上的垂眸望着她:
“報官?你去打聽打聽,我姐姐是舒晚棠,陛下親封的貴妃。”
“你繡的這身吉服,就是她半月後冊封大典要穿的。”
“你儘管去告,看京兆尹敢不敢動我?”
沈素夕攥着裙襬的手一頓。
她知道舒晚棠。
舒丞相的嫡女,五年前被皇帝賜婚給謝景琝,謝景琝卻爲了她抗旨拒婚。
誰成想舒家大小姐羞憤之下,第二日便剃髮當了尼姑,這事鬧得滿城皆知。
而正是因這件事,皇帝一怒之下廢了太子,將謝景琝貶爲庶人。
“你說謊,舒大小姐早就出了家,她心屬先太子,又怎麼可能被皇上納入後宮!”沈素夕眼眶猩紅。
沒想到貴婦人聞言,挑着細眉,嗓音甚是費解。
“你是從哪個窮山溝裏出來的?先帝駕崩都一年了,先太子早就登基爲帝了。”
沈素夕渾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去,嘴脣在抖:
“你說甚麼?新帝……名諱是甚麼?”
貴婦人滿臉不耐煩,揮了揮手:“這天底下,除了當年的太子謝景琝,還有誰配坐那皇位?”
“你儘管去告。我倒要看看,誰敢管我們舒家的事!”
說完,她提裙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沈素夕久久愣在原地,腦中迴盪着那句話。
謝景琝,登基一年了?
若是真的。
那這段時間纏綿病榻,陪着她的相公是誰?
這些年他們喫得苦,又爲甚麼?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死不瞑目的珠姐兒,胸口急氣洶湧,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血濺在珠姐兒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上。
她嘴脣翕動着,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
“珠兒……娘帶你回家……”
她抱着女兒渾渾噩噩往前走,等她回過神,人已經站在謝景琝的那間書院門口。
這些年,他總是心疼她一個人太辛苦,哪怕病得夜夜睡不好覺,也總是強撐着過來教書,補貼家用。
怕她看了難受,他從不許她多來。
如今,沈素夕一步一踉走進去。
正堂裏,只見謝景琝坐在上首,月白錦袍,面色紅潤,哪還有半分病容。
下首跪着兩個人,聲音懇求:
“陛下,您回宮吧。您在這外面住着,萬一出點甚麼事,臣等擔待不起。”
謝景琝端着茶盞,語氣淡淡的:“不必,朕自有安排。”
另外一人出聲:“陛下,先帝已去,朝局已穩。您在這書院裏住了一年,也該回去了。再說了,娘娘和孩子也跟着您在外面喫苦,公主都五歲了,總不能一直在外頭養着……”
謝景琝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似乎陷入了回憶:
“她喫這些苦,是她應該的。”
“當初我身爲太子,放下身段去求娶她一個商戶之女,她竟以已有婚配爲由拒了。那我只好讓那場迎親路上出點意外,宋文遠沒了,她自然就沒了婚約。”
“後來她終於嫁給我。可身子給我了,心呢?”
他把茶盞擱下,聲音沉了幾分:“我要的,是她心裏乾乾淨淨只有我一個人。在確定這一點之前,她受多少苦,都是她該受的。”
門口,沈素夕臉色蒼白,渾身發冷。
謝景琝確實並不是她的第一任丈夫。
八年前,她的未婚夫宋文遠,在迎親路上遭遇土匪被S。
她背上了剋夫的罵名,無人收留。
謝景琝突然出現,說對她一見鍾情,幫她收斂了宋文遠的屍骨,條件是嫁給他。他爲她抗旨拒婚,被貶爲庶人,她一直以爲他是真心。
可她剛剛聽到了甚麼?
那場意外,竟然是謝景琝做的。
下首還在勸說:
“陛下,您裝病裝窮試探了娘娘五年,她爲了您喫糠咽菜,漿洗縫補,五年了,還不夠嗎?這幾年她爲你付出一切,這還不能證明她的心?”
謝景琝指尖輕敲,聲音卻沉,氣勢壓下來:
“行了,我心裏有數,下個月素夕生辰之前,我還要再試探她幾次。如果她依舊對我死心塌地,我便信她清白。”
“到時候我就和她坦白,封她爲後,封珠兒爲公主。”
“比起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這幾年的磨難算得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