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跟媽媽說，我在學校被孤立了。
她正切水果，刀頓了一下：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說他們把我的書扔進垃圾桶。
她把蘋果遞過來：
"那你想想自己有沒有問題，人家爲甚麼不欺負別人？"
我說我沒做錯甚麼。
她嘆了口氣：
"媽媽小時候也被欺負過，忍忍就過去了。你要學會合羣。"
我沒再抱怨。
第二天她看到班級合照，指着屏幕笑：
"你不是站中間嗎？哪有被孤立？"
我確實站在中間。
因爲兩邊的人都在刻意拉開距離。
後來我試着合羣。
主動搭話，卻沒人接。
主動借筆記，卻被扔掉。
主動笑，卻有人模仿我的表情，引來鬨笑。
回家我跟媽媽說，我試了，沒用。
她刷着手機，頭也沒抬：
"再試試，別把甚麼事都想那麼嚴重。"
我說我不想上學了。
她終於放下手機，紅了眼眶：
"你不上學能怎麼辦？你以爲我一個人養你上學容易嗎？"
我徹底閉了嘴。
只在心裏想，如果我消失了，他們是不是就和諧了。
而媽媽，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
“抬頭，看着鏡頭，把那套新校服的衣領翻出來。”
媽媽趙蘭把一碗熱粥推到我面前，順手調亮了三腳架上的補光燈。
我放下手裏的英語書。
將衣領整理好，扯出一個乖巧的笑。
直播間的右上角，在線人數正在快速跳動。
趙蘭滿意地看着屏幕，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
“家人們，單親媽媽帶娃雖然累，但看到女兒這麼懂事，一切都值了。”
“諾諾，告訴叔叔阿姨，媽媽平時對你嚴不嚴？”
她把手機鏡頭湊近我的臉。
我看着屏幕裏密密麻麻的彈幕，點了點頭。
“不嚴。媽媽很辛苦，我很愛媽媽。”
彈幕裏飄過一片誇讚，幾艘遊艇特效在屏幕上炸開。
趙蘭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
她關掉直播，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喫快點。今天要是再被老師在羣裏點名說你不合羣，晚上就別喫飯了。”
我低着頭，大口把滾燙的粥嚥下去。
到了學校，教室裏異常熱鬧。
班長李夢潔正站在講臺上，給每個人發從國外帶回來的伴手禮。
包裝精緻的曲奇餅乾，散發着誘人的甜香。
同學們圍着她，一聲聲誇讚。
我安靜地走到最後一排，拉開椅子坐下。
李夢潔發完最後一盒，提着空袋子走到我桌前。
“哎呀，林諾，不好意思哦。”
她捂着嘴，聲音又甜又亮。
“我數錯人數了，正好少了一份。”
全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拿出課本，沒有抬頭。
“沒關係。”
李夢潔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散裝的巧克力。
那是昨天她在食堂嫌難喫，隨手扔在桌上的。
她把巧克力丟在我的課本上。
“這個給你吧，免得你回家跟你那個網紅媽媽告狀，說我欺負你。”
旁邊幾個女生鬨笑出聲。
“她媽就知道在網上賣慘，誰敢惹她啊。”
我攥緊了手裏的筆，把巧克力推回去。
“我不要。”
李夢潔的臉色變了。
她猛地伸手，把我桌上的書本全部推到地上。
“林諾，你裝甚麼清高？”
“給你臉你不要是吧？”
巨大的響聲引來了門外的班主任王老師。
她踩着高跟鞋走進來，眉頭緊鎖。
“怎麼回事？一大早吵甚麼？”
李夢潔眼圈一紅，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王老師，我看林諾一個人坐着可憐，好心把自己最喜歡的巧克力分給她。”
“她不僅不要，還把我的手甩開了，差點打到我。”
王老師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書本，又看了看委屈的李夢潔。
她走到我面前。
“林諾，同學之間要友愛。”
“夢潔是班長，好心照顧你，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蹲在地上，撿起被踩髒的語文書。
“我沒有打她。是她把我的書推掉的。”
王老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夢潔一直品學兼優，她爲甚麼不推別人的書，偏要推你的？”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你自己性格孤僻不合羣，就不要總是把別人往壞處想。”
我拿着書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傳來陣陣冰涼。
“老師，我真的沒有。”
王老師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別解釋了。”
“給夢潔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馬上要上課了，別耽誤大家時間。”
我看着王老師不容置疑的眼神。
又看了看李夢潔躲在老師身後，嘴角那抹得意的笑。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
“對不起。”
放學回家。
我剛推開門，一個抱枕就砸在了我臉上。
趙蘭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亮着，上面是家長羣的聊天記錄。
王老師在羣裏表揚了李夢潔團結同學。
順便艾特了趙蘭。
“林諾媽媽，孩子心理敏感可以理解，但也需要家長多引導，不要總是拒絕同學的善意。”
趙蘭氣得渾身發抖。
“我今天上午剛在直播裏誇你乖巧。”
“你下午就在學校給我丟人現眼！”
她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將我拖到三腳架前。
“你是不是非要讓全網看我的笑話，你才滿意？”
我被拽得踉蹌，膝蓋磕在茶几角上。
“媽媽，是她先欺負我的。”
“還頂嘴！”
趙蘭打開了直播，直接把我按在鏡頭前。
“家人們，這孩子就是被我慣壞了。”
“今天必須在大家面前給她立立規矩。”
彈幕瞬間熱鬧起來。
有人勸她消消氣，有人誇她是個負責任的母親。
趙蘭指着地上的軟墊。
“跪下。告訴大家，你以後還敢不敢在學校作妖？”
我看着屏幕裏那些不斷滾動的陌生文字。
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
“媽媽，我膝蓋疼。”
趙蘭冷下臉，聲音卻沒有絲毫起伏。
“連認錯的勇氣都沒有，你除了會給我丟人，還能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