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姑蘇城繡娘裏,只有二十五歲前織出游龍錦,纔有資格成爲名門賀家主母。

我和賀知舟相戀三年,日夜苦練,參賽三年卻年年落選。

只因每次上交的繡品,總會在展示時離奇褪色,變成破布。

大考當天,我意外覺醒了聽見物品說話的能力。

爲保萬無一失,我提前半個時辰去庫房檢查。

還沒推門就聽見一陣慘叫:

“好痛!我皮膚要被燒禿了!”

我渾身一僵,顫抖着透過門縫看去。

只見母親正將一瓶漂白水,面無表情地潑在我繡品上。

姐姐依偎在賀知舟懷裏笑得甜蜜:

“知舟哥哥,萬一被妹妹撞見怎麼辦?”

賀知舟寵溺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傻瓜,這是最後一年,明天一過,賀家主母位置只能是你。”

母親頭也不抬,語氣裏滿是自信:

“前三年咱們輪流毀她繡品都沒露餡,今天更出不了岔子。”

看着這羣所謂的至親至愛,聽着耳邊繡品逐漸微弱的哀鳴。

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三年傾心付出,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個笑話。

既然你們喜歡算計,那我就親手把你們送進地獄。

......

“好痛,我身上的金線全斷了。”

庫房內傳來一陣細碎又淒厲的哀鳴。

我正準備推門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指尖抵着冰涼的木門,透過那道不盈寸的縫隙,我清楚地看見裏面的場景。

母親林雪音手裏拿着一隻白瓷瓶,正將刺鼻的漂白水,一點點傾倒在我的參賽繡品上。

那是我熬了整整三個月,扎破了無數次手指,才繡成的游龍錦。

“滋啦。”

細微的腐蝕聲在寂靜的庫房裏格外刺耳。

“好疼啊,爲甚麼這樣對我,我明明那麼好看。”

那道微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絕望的哭腔。

我死死咬住下脣,纔沒讓自己發抖。

今天早上,我突然能聽見死物的聲音。

起初我以爲是幻聽,直到此刻,我親眼看着母親毀掉我的心血。

旁邊,我的親姐姐宋鈺章,正柔弱無骨地依偎在賀知舟懷裏。

“知舟哥哥,萬一被妹妹撞見怎麼辦?”

她聲音軟糯,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

賀知舟低頭,眉眼間是我從沒見過的溫柔。

他寵溺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傻瓜,這是最後一年,明天一過,賀家主母位置只能是你。”

母親蓋上瓷瓶的塞子,轉過身,語氣裏滿是篤定。

“前三年咱們輪流毀她繡品都沒露餡,今天更出不了岔子。”

她拿起旁邊一塊乾布,仔細擦拭着游龍錦上的水漬。

“這藥水無色無味,等明天大考一展開,布料就會瞬間粉碎。”

宋鈺章掩嘴輕笑,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

“妹妹要是知道,她心心念念要嫁的人,這三年都在幫我毀她的前程,怕是要氣死呢。”

賀知舟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她太要強了,不懂變通。你身子弱,只有賀家的資源才能養好你,她會理解的。”

我站在門外,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個日夜。

爲了能名正言順站在賀知舟身邊,我推掉所有繡坊的邀約,把自己關在不見天日的繡房裏。

每次落選,賀知舟都會紅着眼眶抱緊我,說沒關係,他願意等。

母親會燉一鍋紅棗湯,心疼地摸着我的頭,說來年再戰。

姐姐會把她最喜歡的首飾送給我,安慰我不要氣餒。

原來,全都是假的。

“我不行了,我要碎了。”

繡品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像是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深吸一口氣,逼退眼底的酸澀,用力推開門。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悶響。

庫房內三人瞬間回頭。

賀知舟的胳膊還攬在宋鈺章腰上,他只僵了一秒,便自然地鬆開手。

母親順勢將那塊乾布蓋在我的繡品上,臉上立刻堆起慈愛的笑。

“書書,你怎麼過來了?不是讓你在房間好好休息嗎?”

她走上前,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你看你這手涼的,明天就要大考了,可不能受寒。”

宋鈺章也迎了上來,眼眶微紅。

“妹妹,我剛纔還在和知舟哥哥說,今年你一定能奪魁。”

她拉住我另一隻手,語氣誠懇。

“姐姐繡工不如你,這輩子都不敢肖想賀家主母的位置,只盼着你能得償所願。”

賀知舟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理了理鬢角的碎髮。

“鈺書,這三年你受苦了,我都看在眼裏。”

他眼神深情得像一汪湖水。

“無論明天結果如何,你都是我心裏唯一的妻子。”

看着眼前這三張毫無破綻的臉,我突然覺得可笑。

如果沒有覺醒這個離奇的能力,我現在一定感動得熱淚盈眶。

我抽出手,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我來看看繡品,怕受潮。”

母親不着痕跡地擋在桌前。

“剛纔我都替你檢查過了,好着呢。我用乾布蓋上了,免得落灰。”

她端起旁邊的一個保溫盒。

“媽剛熬了蔘湯,趁熱喝點。”

我沒接那個保溫盒,徑直越過她,走到桌前。

一把掀開那塊乾布。

繡品表面看起來完好無損,但我的指尖碰到布料的那一刻,分明感受到了纖維斷裂的脆弱。

“鈺書,怎麼了?”賀知舟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沉默。

我轉過頭,看着他的眼睛。

“沒事,只是突然覺得,這三年過得真快。”

我將繡品小心翼翼地收進錦盒裏,抱在懷中。

“我帶回房間再檢查一遍。”

母親臉色微微一變。

“書書,庫房防潮做得好,放這兒最安全。”

宋鈺章也急忙附和。

“是啊妹妹,萬一拿回去路上磕碰了怎麼辦?”

我扯了扯脣角,露出一個極其乖巧的笑。

“姐姐說得對,所以我要親自抱着,絕不離手。”

說完,我抱着錦盒,頭也不回地走出庫房。

“她是不是發現了甚麼?”

剛走幾步,門後傳來宋鈺章壓低的聲音。

“不會。”是賀知舟冷靜的聲音,“她那麼信任我們,怎麼會起疑。”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刺眼的陽光。

是啊,我曾經那麼信任你們。

但從現在起,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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