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嫁給沈度的第三年,村裏辦社火巡遊。

按老規矩,社火頭一天,夫妻要並肩從祠堂走到村口,踩過火堆,纔算來年順遂。

我早早備好了紅襖,在祠堂門口等他。

沈度來了,卻繞過我,把手遞給了身後的溫窈。

"你腿不好走夜路,我扶你過去。"

族裏長輩皺了眉,有人小聲說:

"這踩火不是得兩口子一起?"

沈度頭也不回:"她自己能走,別大驚小怪。"

我一個人踩過火堆,鞋底燙得發焦,身側沒有人扶。

回頭看,他正替溫窈拍去裙襬上的火星,語氣溫柔得像哄孩子。

村裏人都以爲溫窈纔是沈太太。

後來元宵扎花燈,他親手給溫窈糊了一盞並蒂蓮。

我問他要,他說男女有別傳出去不好聽。

我是他妻子,卻成了那個需要避嫌的外人。

今年社火又到,我沒有去祠堂。

我把紅襖疊好放進箱底,連同三年沒被牽過的手,一起收進去了。

火堆年年燒,我不想再一個人踩過去。

......

"湘聞,把你的紅襖脫給溫窈,她的那件被火星燎破了。"

沈度的聲音在嘈雜的鑼鼓聲中傳過來。

我剛從火堆上走下來。

腳底的布鞋還透着灼人的燙意,身側空無一人。

沈度正護着溫窈往回走。

他停在我面前,語氣理所當然。

我低頭看去。

溫窈站在他身後,瑟縮着肩膀,紅裙襬上只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焦痕。

而我的鞋邊已經燒黑了一塊,腳踝處甚至起了個水泡。

"她只是裙角燎到了。"

我看着沈度,聲音很輕。

"大冷天的,我脫了外套穿甚麼?"

沈度皺起眉頭。

"溫窈體寒,吹不得冷風。"

"再說了,你那件紅襖也就穿這一次,借她怎麼了?"

"我是你妻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

"按族裏的規矩,這紅襖是正室壓福用的,不能離身。"

沈度嗤笑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都甚麼年代了,還信這些封建糟粕。"

"我正是爲了避嫌,纔沒把自己的外套脫給她。"

"你作爲嫂子,照顧一下妹妹不是應該的?別這麼小心眼。"

避嫌。

這兩個字他總是掛在嘴邊。

因爲避嫌,他不能脫自己的男士外套給別的女人。

所以他要扒下妻子的衣服,去給他的青梅竹馬披上。

溫窈輕輕拽了拽沈度的袖口。

"度哥,算了吧,湘聞姐不願意,我不冷。"

她剛說完,就應景地打了個噴嚏。

沈度臉色一沉。

他沒再徵求我的意見,直接伸手拽住了我紅襖的盤扣。

"脫下來。"

我往後退了一步,拍開他的手。

周圍已經有鄉親看了過來。

遊景之站在不遠處,手裏還端着社火的酒碗,眼神複雜。

"沈度,差不多得了,大庭廣衆的。"

遊景之出聲勸了一句。

沈度沒有理會。

他盯着我。

"古湘聞,別逼我在外面跟你吵。"

"一件衣服而已,你要鬧得多難堪才滿意?"

我沒有鬧。

我只是不想在零下十度的夜裏,把貼身的外套脫給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

"我說了,不脫。"

我攏緊了領口,轉身往老宅的方向走。

身後的鑼鼓聲依舊喧天。

我聽見沈度煩躁地嘆了口氣。

接着是他溫和下來的聲音。

"別理她,我帶你去前面的小賣部買個暖手寶。"

我沒有回頭。

回到老宅,我打了一盆涼水,坐在牀沿處理腳踝上的水泡。

水泡已經破了,粘在襪子上,撕下來的時候鑽心地疼。

房門被推開。

沈度端着一個插電的烤火爐走進來。

他連看都沒看我的腳一眼,徑直走向牆角的插座,把烤火爐的插頭拔了下來。

"你幹甚麼?"

"溫窈那屋背陰,冷得像冰窖,這個拿過去給她用。"

"那是我的。"

我站起身,忍着痛。

"這老宅連個暖氣都沒有,你把烤火爐拿走了,我怎麼睡?"

沈度動作沒停,把電源線纏在機器上。

"你那牀有兩牀厚被子,夠了。"

"溫窈一個人住在客房,要是凍病了,別人怎麼看我?"

"說我帶朋友回來,連個基本招待都沒有?"

"爲了避嫌,我連她屋裏的燈泡壞了都沒去修,一個烤火爐你也要爭?"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臉。

結婚三年,這種話我聽了無數遍。

因爲避嫌,他不坐溫窈的副駕駛,卻讓她坐在我們婚車的後排中央。

因爲避嫌,他不單獨請溫窈喫飯,卻每次家庭聚餐都強行把她拉進來。

他把所有對我的冷漠,都包裝成了對世俗界限的堅守。

"沈度,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跟她上牀,你就是個好丈夫?"

沈度拎着烤火爐的手頓住了。

他回過頭,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古湘聞,你說話越來越難聽了。"

"我每天在外面忙得焦頭爛額,就是爲了給你個安穩日子。"

"溫窈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她現在遇到點困難來投奔我,我能不管嗎?"

"我處處注意分寸,你還要怎樣?"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他。

我的腳踝還在流血水。

但他瞎了。

"隨便你。"

我重新坐回牀沿,用毛巾按住傷口。

沈度似乎對我的平靜有些意外。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提着烤火爐走了出去。

"你自己早點睡,我還要去跟族長對明天的流程。"

門被關上了。

房間裏瞬間陷入了刺骨的冰冷。

我躺在冰冷的被窩裏,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橫樑。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溫窈發來的一條朋友圈。

一張烤火爐的照片,背景是我們家的客房。

配文:"在這個陌生的冷夜裏,總有人用最得體的方式,給你最恰到好處的溫暖。"

我點了個贊。

然後把手機扣在枕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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