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被確診爲1型糖尿病,每天需要注射胰島素。
媽媽對所有親戚說我只是"脾胃虛"。
她把我的胰島素筆藏起來,換成一碗碗熬了三小時的中藥。
"西藥都是毒,你看你姥爺吃了一輩子西藥,最後還不是走了。"
內分泌科的醫生打電話來隨訪,問我血糖控制情況。
媽媽搶過電話:"我女兒好着呢,用不着你們操心。"
掛掉後她盯着我:"你是不是揹着我給醫生打電話了?"
"翅膀硬了?覺得你媽害你?"
我說不是,我只是怕中毒。
她摔了藥碗:"你咒自己死是不是?"
"我每天五點起來給你熬藥,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鄰居王阿姨來串門,她立刻紅了眼眶。
"這孩子,非要打那種針,把胳膊扎得跟篩子似的。"
"我心疼她,她還怪我。"
王阿姨轉頭對我說:你媽爲你操碎了心,你就喝藥吧。
我回房間端起那碗藥,一口口嚥下去。
藥明明那麼苦,可我呼出的氣卻帶着一股詭異的爛蘋果味。
在急促到幾乎撕裂胸腔的喘息中,我的視線一點點被黑暗吞沒。
......
“你要在裏面裝死到甚麼時候?”
媽媽站在我的房門外,用力拍了兩下門板。
我其實就站在她身邊,隔着不到半米的距離。
我安靜地看着她憤怒扭曲的臉。
她聽不見我的呼吸聲了,因爲我已經沒有呼吸。
就在半個小時前,我嚥下了她逼我喝的那碗中藥。
爛蘋果味的酸氣從我的肺裏翻湧上來。
我倒在地上,視線徹底黑了下去。
再睜開眼時,我就站在了門外。
“不就是說了你兩句,脾氣比我還大。”
媽媽見裏面沒動靜,冷笑了一聲。
“你以爲不說話,這事就算完了?”
“我告訴你溫祈寧,只要我還活着一天,你就別想碰那些害人的西藥。”
她轉身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茶几上還放着剛纔給王阿姨倒的茶水。
媽媽熟練地拿出手機,點開名爲“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羣聊。
她按下語音鍵,聲音裏透着濃濃的委屈。
“現在的孩子,真是一點苦都吃不了。”
“喝碗中藥跟要了她的命一樣,現在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發脾氣。”
“我每天凌晨五點爬起來給她熬藥,滿屋子都是藥味,我連句好都沒落下。”
語音發出去沒多久,羣裏就彈出了新消息。
小姨永遠是第一個回覆的。
“姐,你就是太慣着她了。”
“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說自己有甚麼大病。”
“其實都是手機看多了,熬夜熬出來的毛病。”
舅舅也跟着發了一條。
“寧寧這孩子就是嬌氣。”
“喝點中藥怎麼了?良藥苦口利於病。姐,你別理她,餓她兩頓就知道好歹了。”
爸爸最後在羣裏冒泡。
“老婆辛苦了,別跟孩子一般見識。”
“她就是脾胃虛,調理一陣子就好了。你費心多盯着點。”
媽媽看着屏幕上的回覆,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
她按住語音鍵,語氣變得寬慰。
“還是你們懂我。我也是爲了她好。”
“西藥都是激素,打多了人就廢了。她不懂事,我當媽的不能看着她往火坑裏跳。”
我站在沙發旁邊,看着她把手機放下。
心口的地方早就不會跳了,可我還是覺得有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悶痛。
她總是這樣。
只要有人附和她,她就永遠是那個偉大、無私、受盡委屈的好媽媽。
而我,永遠是那個不懂事、無病呻吟的白眼狼。
我想起上個月,我的身體剛開始出現異常的時候。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極度口渴。
每天夜裏,嗓子裏像是有火在燒,怎麼喝水都解不了渴。
有一天凌晨,我實在忍不住,接了水槽裏的自來水。
媽媽剛好起夜,撞見了我。
她一把奪過我手裏的杯子,重重砸在流理臺上。
“你瘋了是不是?女孩子大半夜喝涼水,你想把脾胃徹底搞壞嗎!”
我說:“媽媽,我渴,我真的好渴。”
她指着我的鼻子罵。
“渴甚麼渴?你就是饞!”
“我看你就是白天零食喫多了,上火。明天開始,只准喝我給你熬的陳皮水。”
從那天起,家裏的白開水全被她換成了又苦又澀的藥茶。
我越喝越渴,尿頻的症狀也越來越嚴重。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我要往廁所跑三趟。
老師給我媽打電話,委婉地建議帶我去醫院查查。
媽媽掛了電話,反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你還要不要臉了?”
“在學校裏來回跑廁所,你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腎不好嗎!”
我捂着被打腫的臉,哭着求她。
“媽媽,我真的很難受,我控制不住。”
她冷冷地看着我。
“控制不住也得給我憋着。”
“你就是心思不在學習上,故意找藉口逃避上課。”
現在,她坐在沙發上,悠閒地剝了一個橘子。
“溫祈寧,晚上還有一碗藥,你最好給我乖乖喝了。”
她對着我緊閉的房門喊。
裏面死一般的寂靜。
她以爲我是在無聲地抗議。
其實我只是,再也無法回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