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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被房東從樓道里叫醒。
昨晚鑰匙忘記拿了,我在出租屋門口坐了一夜。
外套溼透,背後的舊傷紅腫潰破,衣料一扯就像揭下一層皮。
我站起來時腿麻得沒有知覺,扶了兩次牆才勉強站穩。
房東看見我,嚇了一跳。
“你家裏人呢?”
我低頭擰着袖口。
“都在忙。”
這三個字我說過太多次。
家長會、複診、生日,他們都忙。
只有沈熙掉眼淚時,他們永遠有空。
我把書包裏僅剩的獎學金取出來,交了半個月房租,又去藥店買了最便宜的消炎藥。
止痛藥我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了回去。
兩盒藥的錢,夠我喫三天飯。
疼可以忍。
餓久了,卻真的會死人。
結賬時,手機響了。
是大哥。
“來一趟學校。”
我趕到時,教導主任辦公室裏已經坐滿了人。
爸媽,大哥二哥,沈熙,還有班主任。
桌上放着一張處分通知。
直播的事鬧得太大,學校收到大量投訴,說一個“縱火傷人、毫無悔意”的學生不配參加優秀畢業生評選。
班主任看見我,欲言又止。
大哥把筆推過來。
“簽字。”
我看了一眼。
除了自願退出評選,還有一份公開致歉書。
“還是要我認罪?”
爸爸臉色沉下來。
“只是讓事情儘快過去。熙熙因爲昨天的直播一夜沒睡,你還想鬧到甚麼時候?”
我沒動。
媽媽忽然把手機砸到我面前。
屏幕裏,是我這些年的競賽照片。
評論區全是罵聲。
【S人犯還拿獎?】
【這種人怎麼沒燒死在七年前?】
【妹妹真倒黴,跟惡魔住一個家。】
其中一張照片,是我去年拿全國競賽一等獎時拍的。
那天我抱着獎盃站在禮堂門口,等到天都黑了,也沒等到他們任何一個人。
後來大哥說沈熙感冒了,他們走不開。
媽媽壓低聲音。
“你能不能別丟沈家的臉了。”
“可如果不是我做的呢?”
媽媽像是聽見了甚麼荒唐的話,冷笑了一聲。
“又來了。”
三個字。
我準備了七年的解釋,被這三個字輕輕蓋了棺。
原來真正讓一個人閉嘴,從來不需要堵住她的嘴。
只要提前告訴所有人,她說甚麼都不可信。
沈熙忽然捂住胸口,急促地喘起來。
“火......姐姐,我又看到火了......”
所有人瞬間站起。
媽媽抱住她,大哥去拿藥,二哥衝我吼:“出去!”
我下意識往前一步。
“她的藥不能空腹喫......”
“啪!”
爸爸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耳邊嗡的一聲。
“還在這裝關心?”
“你妹妹這樣都是因爲誰,你心裏沒數嗎!”
我撞上桌角,背後的傷口裂開,血順着腰往下淌。
班主任臉色變了。
“沈先生,孩子好像受傷了。”
爸爸連頭都沒回。
“別管她,她最會裝了。”
這句話落下來時,我忽然連疼都覺得多餘。
因爲疼也需要有人相信,纔算疼。
沒人相信的時候,傷口不過是衣服下面一塊見不得人的髒東西。
最後,我還是簽了退出評選。
沒簽道歉書。
二哥當場把那張我準備了三年的志願推薦表撕成兩半。
“骨頭這麼硬,就自己想辦法上大學。”
紙片落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片片撿。
那是我熬過無數個凌晨一點才換來的東西。
背公式,刷卷子,發燒也不敢請假。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足夠優秀,他們總有一天會重新喜歡我。
後來才明白。
不喜歡你的人,會把你的優秀也解釋成一種錯誤。
血正好滴在評語裏的“堅韌”兩個字上。
原來堅韌也不是甚麼好詞。
不過是疼了不能喊,被踩進泥裏還得自己爬。
我抱着那堆碎紙走出辦公室時,收到一條陌生私信。
【你好,我叫周建國。七年前明珠苑火災,我是第一批到場的消防員。】
【昨天的直播我看見了。】
【有件事,我想和你父母談談。】
我盯着那兩行字,手指一點點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