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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西街一個沒有醫籍的接骨婆。
不懂甚麼懸絲診脈,也開不出名貴藥方,只會替腳伕、苦力接些斷手斷腳。
可被戰馬踩碎雙腿的威遠將軍,是我用三十六塊夾板重新拼好的。
從城樓墜落、被太醫斷定終身癱瘓的小侯爺,也在我的醫治下重新站了起來。
京城人人都知道,只要骨頭還沒碎成粉,我便能接。
所以攝政王謝臨淵遭人伏擊,被巨石砸斷脊骨後,皇帝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我。
太醫院判說,斷骨已經刺入肺腑。
兩個時辰內若不能復位,他不僅會終身癱瘓,還可能熬不過今夜。
偏偏邊境戰事告急,二十萬大軍只聽攝政王一人調遣。
他若死了,北境必亂。
太后親自賜下免死金牌,皇帝更承諾,只要我接好攝政王的骨,便封我爲縣主。
我提着木箱走入內殿。
可在看清榻上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後,我連他的脈都沒有碰,便轉身向外走去。
太醫院判厲聲呵斥:
“這世上只有你能救王爺!”
我腳步未停。
“那就讓他等死,反正這個人,我不救。”
......
太醫院判袁鶴年的臉頓時青了。
“黎青棠,你當這裏是甚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王爺若有半點閃失,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袁院判最好想清楚了再威脅我。”
“我的腦袋只有一個,能替他接骨的手,也只有這一雙。”
“你們若把我S了,他纔是真的沒救了。”
袁鶴年嘴脣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再提砍頭。
我剛走到殿門,兩柄長刀便擋住了去路。
親衛統領裴野站在臺階下。
他的肩甲已經裂開,左臂被鮮血浸透,顯然剛從伏擊現場趕回來。
“黎姑娘,王爺是在回京途中遇襲的。”
“兇手至今沒抓到,北境又隨時可能開戰。”
“你們之間若有舊怨,等他醒了,你要他賠命都行。”
“可現在,請你先救他。”
他說完,雙膝重重落地。
殿裏的官員立刻跟着勸起來。
“裴統領都給你跪下了,你還想怎麼樣?”
“攝政王鎮守北境多年,救過多少百姓,你怎能因一己私怨害死忠臣?”
“陛下,她分明是想借王爺的性命要挾朝廷!”
一句句大義壓過來,像是誰喊得響,誰就有理。
我低頭看着裴野。
“你的左肩脫臼,箭頭還卡在骨縫裏。”
“再跪一刻鐘,這條胳膊就別想要了。”
裴野沒動。
“我的手不重要。”
“王爺活着才重要。”
“那你就繼續跪。”
我繞過他,往外走。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哭喊。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掙開禁軍,抱着一件破舊軍衣衝進來。
她見到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黎姑娘,我兒子週二牛在北境當兵。”
“他上個月來信,說北狄正在邊境集結兵馬。”
“若攝政王死了,北境一定會亂。”
老婦抓着我的裙襬,眼淚落個不停。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求你給他留條活路吧。”
兵部侍郎曹文山立刻開口。
“聽見沒有?”
“連尋常百姓都知道顧全大局,你還不如一個鄉野老婦!”
我沒搭理他,只彎腰扶起老婦。
“週二牛隸屬哪一營?”
“玄甲軍左營。”
我看向曹文山。
“查軍冊。”
曹文山冷笑。
“兵部軍冊是你想查便能查的?”
我從懷裏取出太后賜下的免死金牌,扔進他懷裏。
“那就去問太后,我夠不夠資格。”
曹文山臉色難看,卻不敢再攔。
一刻鐘後,軍冊送了回來。
週二牛半個月前巡營墜馬,摔斷了右腿,如今正在朔州軍營養傷。
我寫下一張接骨後的養護方,交給老婦。
“按方子養三個月,他還能走路。”
老婦握着藥方,滿眼茫然。
“姑娘既肯幫我,爲何不能救王爺?”
“因爲你兒子沒欠我人命。”
我替她擦掉額頭上的血。
“你想讓謝臨淵活,是爲了你的孩子。”
“我想讓他死,也是爲了我的家人。”
老婦怔住了。
曹文山還想逼問,宮道盡頭突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傳令兵從馬上滾下來,爬上臺階時,手裏還緊緊護着染血的軍報。
“陛下,北境急報!”
“北狄昨夜突襲雲川,鹿陽兩城,三萬守軍被迫退守雁門關!”
“敵軍放話,三日內若見不到攝政王,便屠盡沿途村鎮!”
裴野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他取下腰間虎符,雙手捧到我面前。
“二十萬玄甲軍,王府私庫,還有我這條命。”
“只要姑娘肯救王爺,儘管拿去。”
我垂眼看着那枚虎符。
“我要的東西,你們給不了。”
寢殿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榻上的謝臨淵猛地弓起身體,一口鮮血噴在牀邊。
血水裏混着幾塊細小的白色骨碴。
袁鶴年撲過去查看,臉色很快變了。
“斷骨又陷進肺腑一寸。”
“王爺最多還能撐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