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學三年，我一直給室友免費修電腦、清灰、裝系統，隨叫隨到，分文不取。
直到第四年開學，新入學的學弟在宿舍羣裏突然發難。
“清灰要塗硅脂，那種導熱硅脂一管才幾塊錢，他好意思收你們一杯十五的奶茶？”
他得意地補充。
“我家就是開電腦城的，以後大家找我，我只要半杯奶茶，還包原裝零件。”
羣裏瞬間刷屏。
“學弟靠譜！”
“以後再也不請他喝奶茶了，虧死。”
我看着那些消息，默默把常用的工具箱收進了櫃子。
他們不知道，我給他們換的硅脂是三百塊一管的頂配，清灰用的是專業氣泵，而那些市面上所謂“原裝零件”大多可都是翻新的。
我爬上牀，戴上眼罩。
真好啊，正愁怎麼結束這種倒貼錢的日子呢！
好心人就送上門了。
01
［沈燁，你甚麼意思？坑我們這麼多年，不說一聲就退羣，是不是心虛？］
［沈燁，虧我還把你當好兄弟，有啥兒事都想着你，結果你對我還沒人家新來的學弟大方！］
［沈燁......］
......
微信列表裏的新消息彈出個不停。
無一例外都是昔日的老顧客被學弟的話牽動來討伐我的。
本來已經躺下準備睡午覺的興致，頓時被擾了個乾淨。
我解鎖着手機，滑動着屏幕。
還沒看幾條，就突然聽見牀簾外室友喊我。
“沈燁，你這事做的也太不地道了吧！”
說話的是住我對面鋪的趙磊。
他掀開我的牀簾，手機屏幕直往我臉上懟。
“你看看，人家學弟說一管硅脂才幾塊錢，你每次收我們一杯奶茶，十五塊，你怎麼好意思的？”
我坐起身，盯了他半晌。
無語的扯了扯嘴角。
“是我要收的奶茶嗎？是你們硬要請的。”
還是他們自己說的，說每次都打擾我，實在不好意思，奶茶實惠又方便，所以每次拜託我修完電腦都心照不宣地給我點杯十五塊錢的奶茶。
如今有了下家，倒是立馬好意思起來了。
“那你不也沒拒絕嗎？”
趙磊聽了我的話，半點沒有不好意思，反而朝我冷笑起來。
“這三年你從我們這兒賺了多少奶茶錢，自己心裏沒數？”
我沒接話。
覺得掉價。
他卻像是攢了許久的怨氣，終於得以釋放。
立馬就跟放鞭炮一樣，噼裏啪啦的說了個不停。
“林景學弟都說了，他清灰可只要半杯奶茶，七塊五錢，還包原裝零件。人家家裏開電腦城的，能拿到成本價。”
“你呢？你就是個學生，誰知道你用的甚麼東西糊弄我們？”
我盯着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也忍不住翻起了舊賬。
“那你們林景學弟有沒有說他打算幹多久的活？”
“趙磊，上學期你的電腦進水，我光是拆機烘乾就修了四個小時！最後你也只是請我一杯奶茶。”
“那是因爲你先前也沒說修電腦要錢！”
“我本來就從來沒想過要收你們的錢。”
畢竟真要算起來，光是我跟我爸學會的修電腦這門手藝，換成在外面，隨隨便便就能讓我月入過萬。
而這羣男生天天泡在宿舍裏埋頭打遊戲，還都是玩些用輕薄本帶不動，又捨不得換電競本的大內存遊戲，電腦總是出問題。
“那你現在裝甚麼委屈？”
趙磊翻了個白眼。
“又不是我們逼你修的，你自己願意。”
我深吸一口氣。
也就是我當初心軟，在宿舍裏給自己修過一次電腦，又正巧被他們幾個撞見。
後來他們有需求，拖到我頭上，又沒好意思拒絕，纔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卻沒想到，如今這都能怪到我頭上？
還真是荒唐。
還沒等我開口。
另外兩個室友，張晨和王碩也圍了過來。
張晨率先朝我開炮。
“沈燁，我也覺得你不太厚道。你說你給我們用的是好硅脂，我們又不懂，當然是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但現在不同了，學弟一來就讓我徹底認清你是個甚麼人了！”
王碩立馬跟着附和。
“對啊，人家學弟說幾塊錢就能買到上好的材料，你從前還好意思收我們十五塊的奶茶錢，這不是坑我們嗎？”
我下了牀，打開櫃子，把那個專業工具箱拿了出來，打算自此封箱。
“行，既然你們覺得我不厚道，那以後就都找學弟。”
反正以後我是絕對不會給他們打白工了！
02
趙磊看了一眼我的箱子，撇了撇嘴。
“本來就沒打算再找你。”
我拎着箱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知道外面電腦店光是清灰一次要多少錢嗎？”
“多少？”
張晨問。
“八十到一百五。”
趙磊立馬就笑了。
“那是外面的奸商，學弟是自己人。”
“況且人學弟跟你可不一樣。”
我點點頭。
是啊，怎麼能一樣呢？
畢竟我是學計算機的，我爸更是專業的電腦維修師。
而隔壁那個新入學沒多久的學弟，連電競本和輕薄本的區別都分不清。
“那就祝你們好運。”
我推門出去，正好撞見隔壁宿舍的林越。
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每次我修完電腦會認真說謝謝的人。
“燁哥，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我把事情說了。
林越立馬皺起了眉。
“趙磊他們是不是有病？”
“你給他們修了三年電腦，一分錢沒要過，就喝了幾杯奶茶，現在被一個剛來的學弟一挑唆，就翻臉不認人？”
“無所謂。”
聽着友人的幫腔，我心頭一軟，搖了搖頭。
“反正我也正好不想修了。”
畢竟白工幹了這麼久，早就累了。
有人能接過這個包袱，可真是謝天謝地。
卻不想同行去教室的路上，林越忽然又沉默了，突然道。
“不過燁哥，說句實話，大家都是朋友的情況下，你再收奶茶確實不太合適。”
“你既然幫忙，就別要東西，要了就容易讓人多想。”
我心下一愣。
聽他這話的意思，難不成他也是多想的一員？
可他明明是我的朋友啊，他應該瞭解我的。
於是我忍不住追問。
“你也覺得我不對？”
林越撓了撓頭，小聲辯解。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你要是真不圖甚麼，就別要任何東西。一杯奶茶也是東西，人家就會覺得你賺了。”
“那他們請我喝奶茶，我每次都拒絕？”
“對啊，你就該拒絕。你接受了，就說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厲害。
我沒想到，竟然連林越都這麼想。
看來這三年，我所有的付出，在他們眼裏，就是幾杯奶茶的生意。
就是我活該。
03
愣神時，教授拍了拍我的肩。
“都快要上課了，怎麼還不進教室？”
我這纔回過神。
發現林越早就走了。
只留我一人呆站在原地，心頭酸澀的厲害。
竟然連他都誤解我。
我走進教室，明顯感覺到原本熱鬧的氣氛一僵。
平時總跟我坐一起的趙磊，已經坐到了最後一排，旁邊挨着的是張晨和王碩。
他們三個有說有笑，看到我進來，立刻收了聲。
我走過去，剛要在趙磊旁邊坐下。
“這兒有人了。”
趙磊頭都沒抬，只將書丟了一本過去，佔住了座。
我停住。
“誰？”
“說了你也不認識。”
我看向張晨旁邊，那個也有個空位。
張晨順着我的眼神瞟到，趕緊把書包放上去。
“這兒也有人。”
我站在過道里，前後左右看了一圈。
原本跟我關係還行的幾個同學，都避開了我的目光。
有人低頭玩手機，有人跟旁邊的人聊天，就是沒人看我。
我只得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剛坐下，前面的女生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挪，好像我會傳染甚麼病毒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
是班級羣。
不知道甚麼時候，林景竟混了進來，還新發了一條消息。
“各位學長學姐，我這邊電腦配件已經到貨啦，全是原裝的，價格比網上便宜一半，有需要的找我哦~”
後面跟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趙磊秒回。
“學弟靠譜！我的拯救者可就靠你了！”
張晨立馬接上。
“學弟nice！”
就連林越都跟了個＋1.
我盯着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直到教授走進來，開始正式上課。
課上到一半，我翻開筆記本，正準備記筆記。
旁邊的男生突然歪了歪身子，正好撞上了我的右手。
我筆尖一歪，劃出道長長的黑印。
我撕掉這頁，正準備再次落筆。
後面的男生卻突然大力的踹了下凳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頭也沒抬，但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只輕飄飄來了句。
“同學，不好意思啊。”
04
下課後，我收拾好東西準備走。
剛站起來，就聽見後排傳來趙磊的聲音。
“沈燁，你等一下。”
我轉過身。
就看到趙磊正靠着椅背，翹着腿，臉上掛着那種高高在上的表情。
“你不是說你用的硅脂是三百塊一管的嗎？給我們看看唄。”
張晨跟着笑嘻嘻接話。
“對啊，讓我們開開眼界。”
王碩立馬掏出手機。
“你拿出來，我拍個照，去網上搜搜，看看到底值不值三百。”
教室裏還沒走的人，都看向了我。
我攥緊了書包帶子。
“東西在家。”
“在家？”
趙磊咧開了嘴，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扯甚麼扯呢！”
“你不會從前都是跟我們吹牛B的吧？”
張晨立馬配合的接腔。
“有可能，三百塊的硅脂，誰信啊？人家開電腦城的學弟都說，最好的也就幾七塊五。”
我深吸一口氣，看着這羣人走過來，將我團團圍住。
“你們不信就算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
“不是不信。”
趙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是覺得你這個人不實在。”
“三年了，我們把你當兄弟，你就這麼對兄弟？”
我看着他，忍不住心中譏嘲。
“我怎麼對你們了？”
“你賺我們錢。”
“我沒賺過一分錢。”
“奶茶不是錢？”
趙磊聲音一下子更大了。
“一杯奶茶而是，三年你喝了多少？一百杯有吧？那就是一千五！”
教室裏頓時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五？這麼多？”
“修個電腦而已，至於嗎？”
“他還好意思說自己沒收錢。”
議論聲立刻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我攥緊拳頭。
“那你們覺得，修一次電腦應該收多少錢？”
趙磊無賴的雙手一攤。
“這我可不知道，但學弟可說了，清灰加塗硅脂，半杯奶茶。”
“七塊五？”
“對。”
我都要被這羣不懂行的人蠢笑了。
“那你們知道，外面修電腦的，光是拆機就要收五十嗎？”
“那是外面。”
趙磊不耐煩了。
“我們又不是外面，我們是兄弟，你不應該收錢。”
“我沒收錢。”
“你收了奶茶！”
“那是你們硬塞給我的！”
“你可以拒絕啊！”
趙磊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你爲甚麼不拒絕？因爲你貪！”
這話像一記耳光，扇在我臉上。
我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因爲我想起林越說的話。
“你就該拒絕。你接受了，就說不清了。”
原來，拒絕才是對的。
我所有的付出，因爲接受了那杯奶茶，就變成了貪。
“行。”
我點頭稱是。
“是我的錯。”
我轉身要走，卻被衆人堵成的人牆攔住。
趙磊在身後大喊。
“沈燁，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把這三年賺的奶茶錢退給我們！”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趙磊，我修你電腦十五七次，每次至少兩小時，你請過我十三杯奶茶。”
“按你的算法，一杯十五，一共一百九十五。”
“若是要我退給你可以。”
我掏出手機，打開支付軟件。
“但你要把電腦裏我幫你恢復的那些數據還給我。”
趙磊臉色立馬就變了。
“甚麼數據？”
“你去年畢業論文的初稿，被病毒刪了，我從硬盤裏恢復出來的。”
“你的那份實習簡歷，是你求我幫你排版優化的。”
“還有你的那些照片，誤刪了，我幫你找回的。”
“這些，你都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