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爸常說我哥是家裏唯一的根,而我只是個多餘的掃把星。

連睡覺,我都只能睡在陽臺的摺疊牀上。

我哥被送去搶救那天,就因爲我做飯糊了湯,我爸在急診走廊把熱湯砸在我腳邊。

燙出的水泡破了一地,他指着我的鼻子罵:

「當初死的怎麼就不是你!」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扒了你的皮抵命!」

子時過半,提着黑燈籠的鎖魂使者穿過門板,直奔我哥的房間。

「林睿陽壽已盡,跟本差走。」

我從摺疊牀上爬起來,擋在門口。

「差爺你找錯人了,裏面躺着的是我哥,我纔是林睿。」

我扭頭看了眼臥室裏打鼾的我爸,他連做夢都在罵我的名字。

我徹底消失了,他以後大概就能睡個好覺了吧。

「差爺,我不躲,但能不能等後天我爸六十大壽過完?」

「我想親手給他下一碗長壽麪。」

1

「可以。」

黑燈籠停在我面前。

鎖魂使者抬起手。

「本差給你三日。」

「壽宴一過,子時勾魂。」

「你若敢逃,魂飛魄散。」

我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我不逃。」

他指尖一點。

一縷黑氣鑽進我手腕。

下一秒。

一枚墨色印記緩緩浮出來。

像一條細蛇。

順着我的腕骨往上爬。

我疼得指尖發顫。

卻沒吭聲。

「值嗎?」

他盯着我。

聲音又冷又平。

我回頭看了眼臥室。

我爸林建國正守在我哥牀邊。

給他掖被子。

給他擦汗。

嘴裏還在罵我。

「掃把星。」

「煮個湯都能糊。」

「真是生來討債的。」

我低下頭。

「值。」

鎖魂使者看了我一眼。

沒再說話。

黑燈一晃。

人影便散進了牆裏。

天剛矇矇亮。

陽臺的塑料拉門就被砸得哐哐響。

「林安!」

「你死裏面了是吧?」

「趕緊滾出來!」

我從摺疊牀上爬起來。

腳一落地。

昨晚燙出的水泡立馬破了。

襪子黏着皮肉。

撕一下。

鑽心地疼。

我扶着牆。

剛把門拉開。

我爸一巴掌就抽在門框上。

「磨蹭甚麼?」

「你哥還等着用藥!」

他把一張藥方拍進我懷裏。

「東街老藥店。」

「按這個抓。」

「現在就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

藥方上密密麻麻寫了七八味藥。

最貴的一味。

單子上打了紅圈。

「爸,家裏不是還有兩包嗎?」

我剛開口。

他眼睛一瞪。

「你懂個屁!」

「那是給你哥續命的。」

「舊藥能跟新藥一樣嗎?」

「你少在這裝懂。」

他說着又盯住我的腳。

「你這是甚麼臉色?」

「昨天就濺了點湯。」

「至於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

「趕緊去!」

「你哥要是有事,我先扒你的皮!」

「爸,我馬上去。」

我把藥方攥緊了。

他冷哼一聲。

轉身進屋。

經過臥室門口時。

他聲音立馬低了下來。

「睿睿,爸這就讓她買藥去。」

「你再睡會兒。」

「別讓那個晦氣東西吵着你。」

我站在陽臺口。

隔着半開的門縫。

看見我哥頭上墊着兩層軟枕。

身上蓋着新買的蠶絲被。

牀頭擺着進口營養液。

還有一盤削好的蘋果。

「你看她那樣。」

「就知道裝可憐。」

「爸,別理她。」

「有這工夫,不如再給我燉點湯。」

「好好好。」

「爸這就去。」

我低頭換鞋。

那雙舊布鞋的鞋面已經裂了口。

還是前幾天我自己拿針線補的。

血和膿水順着襪子往外滲。

很快就把鞋墊泡溼了。

「她怎麼還不走?」

「故意等着別人伺候呢?」

「林家怎麼養出這麼個懶東西。」

「哥病成這樣,她還有臉磨蹭。」

我沒抬頭。

把褲腳往下扯了扯。

遮住手腕上的死籤。

兜裏還剩三十八塊六。

是我在小飯館洗了半個月碗攢的。

我數了兩遍。

把錢壓進掌心。

買完藥。

還夠買一小塊廢木料。

我想給我爸做個菸斗。

他抽了半輩子旱菸。

總唸叨好的木菸斗貴。

捨不得買。

要是他六十大壽那天看見了。

會不會高興一點。

哪怕一點點。

我往外走時。

我爸突然又叫住我。

「林安。」

我回過頭。

心裏竟莫名跳了一下。

可下一秒。

他直接把個布包砸到我懷裏。

「順便把你哥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洗了。」

「回來晚了,就別喫飯了。」

「反正你少喫一頓也餓不死。」

「聽見沒有?」

「聽見了。」

我抱着藥方和髒衣服下樓。

每走一步。

腳底都像踩着火。

樓道盡頭。

那盞聲控燈忽明忽暗。

黑影裏。

有個聲音淡淡響起。

「三日。」

「手上的印記,每過一夜往上長一寸。」

「長到心口,就是死期。」

我沒回頭。

「我記得。」

「你還有後悔的機會。」

我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沒有了。」

走出單元門時。

天邊剛泛白。

冷風一吹。

我手腕上的墨痕像活了一樣。

順着小臂又蔓了一截。

我低頭看着那道黑印。

輕聲問了一句。

「差爺。」

「後天壽宴過完。」

「我是不是就能徹底解脫了。」

2

「林安,山菌呢?」

我剛把中藥放下。

我爸就皺着眉看我。

「爸,藥抓回來了。」

「哥中午不是得先喝藥嗎?」

「我問你山菌呢!」

他把藥包往桌上一摔。

「睿睿說想喝野山菌燉湯。」

「城南老菜場露天攤纔有。」

「你耳朵聾了?」

我扶着門框。

腳上的傷已經腫得發亮。

從藥店走回來這一趟。

我鞋裏全是血水。

「爸,外面下雨了。」

「城南太遠了。」

「我先把藥煎上,等雨小一點我就去。」

「雨大怎麼了?」

他冷着臉走過來。

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你哥想喫口東西都不行了?」

「他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你連給他跑個腿都推三阻四?」

臥室裏。

我哥靠在牀頭。

手裏正捧着我爸剛洗好的葡萄。

「爸,她就是不想去。」

「從小就這樣。」

「看我喫點好東西,她心裏就不舒坦。」

我爸立馬轉頭。

「睿睿彆氣。」

「爸這就讓她去。」

他回手就把我往外一推。

「還站着幹甚麼?」

「去!」

「我沒錢了。」

我低聲說。

他臉一下就沉了。

「沒錢?」

「你前陣子不是在飯館打工嗎?」

「錢呢?」

「買藥用了。」

「放屁!」

「你是不是又偷偷攢起來了?」

「我告訴你,家裏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藏私房錢的!」

他伸手就往我衣兜裏掏。

我下意識往後一躲。

他火更大了。

「你還敢躲?」

「林安,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爸,我兜裏就十六塊。」

「十六塊也拿來!」

「你哥的命不比你那點錢值錢?」

我把錢拿出來。

一張十塊。

一張五塊。

還有一枚硬幣。

全放進了他手裏。

「喲,真窮成這樣了。」

「裝得倒像。」

「林家這丫頭可真會演。」

「看着蔫,心眼子多着呢。」

我爸把錢攥走。

又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

直接扔到我臉上。

「拿着。」

「快去快回。」

「買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我彎腰把錢撿起來。

頭剛低下。

一滴雨順着屋檐砸在我脖子裏。

涼得我一哆嗦。

等我走到城南老菜場時。

天已經徹底黑了。

露天攤子只剩最後兩家。

泥水濺得滿褲腿都是。

「丫頭,要多少?」

「給我半斤野山菌。」

「再來一罐燉湯料。」

老闆把菌子裝好。

又把玻璃罐遞給我。

「拿穩了啊。」

我剛接過來。

腳底一滑。

整個人直接摔進泥裏。

「嘩啦」一聲。

玻璃罐碎了。

碎片扎進我手心。

疼得我眼前一黑。

「哎喲,流這麼多血。」

「這姑娘摔狠了吧。」

「手都扎爛了,還護着那袋菌子呢。」

我半跪在泥水裏。

死死把菌子摟在懷裏。

手掌被玻璃劃開好幾道口子。

膝蓋也磕破了。

雨水往傷口裏一衝。

火辣辣地疼。

老闆嘆了口氣。

「算了。」

「這罐調料我重新給你裝一份。」

「你別動了。」

我抬頭看他。

「謝謝。」

他把新調料遞給我。

又看了眼我的腳。

「你這鞋都滲紅了。」

「要不先去診所看看?」

我搖頭。

「我得回家。」

「嘖。」

「你家裏人呢?」

我把袋子拎起來。

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

雨越下越大。

我一手拎着菌子。

一手拎着調料。

手上的血順着指縫往下滴。

滴到鞋面上。

混着泥。

黑乎乎一片。

等我推開家門時。

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腳下一軟。

差點跪下去。

可廚房那邊立馬傳來我爸的怒吼。

「你輕點!」

「差點吵醒你哥!」

他衝過來。

一把奪走我手裏的山菌。

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怎麼這麼晚?」

「你是爬着去的?」

「爸,路滑,我摔了一跤。」

「摔一跤怎麼了?」

「你不是還活着嗎?」

「買個菜都能買成這樣,真是廢物!」

我手心還在往下滴血。

雨水順着頭髮往臉上流。

我低頭站着。

像根木頭。

我哥聞聲從臥室探頭。

「菌子買回來了?」

「買回來了。」

我爸臉色瞬間變了。

「睿睿,爸馬上給你燉上。」

「你快回去躺着,別受涼。」

「真香啊。」

「還是爸最疼我。」

「那當然。」

「不像某些人,巴不得你不好。」

我扶着牆。

慢慢挪回陽臺。

塑料拉門一關。

風就直往裏灌。

我蹲在角落裏。

把舊布條咬在嘴裏。

一點點纏住手掌。

血滲透出來。

很快就把布條染紅了。

手腕上的墨痕已經爬到小臂中間。

我蜷在摺疊牀上。

冷得發抖。

黑暗裏。

那盞黑燈又幽幽亮了一下。

「死後想埋哪兒?」

我愣了愣。

半晌才輕聲開口。

「陽臺吧。」

「至少我住慣了。」

「要是不能埋這兒。」

「那他會不會......給我留一個空位置。」

3

「面得現拉。」

我蹲在陽臺的小煤爐前。

一邊咳。

一邊和麪。

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壽前一天。

我起得很早。

藥渣還沒倒。

鍋裏已經開始熬湯底。

牛骨是我凌晨去市場撿的邊角料。

香菇是昨晚剩下的碎丁。

我想給他做一碗長壽麪。

再把菸斗磨好。

這樣明天壽宴上。

我也算沒白活這一場。

「你在外頭叮叮噹噹幹甚麼?」

我爸隔着門吼了一句。

「別吵着你哥!」

「我做早飯。」

「做快點!」

「今天家裏要來人幫忙擺壽宴。」

「你少在外頭裝勤快!」

「知道了。」

我用袖口擦了擦汗。

後背剛一動。

昨天燙傷的地方就一陣刺痛。

腳上的傷也越來越重了。

鞋早就穿不住。

我只能拿舊布條一圈圈纏着。

再套進那雙補過的布鞋裏。

湯底咕嘟咕嘟冒泡。

白霧撲上來。

燻得我眼睛發酸。

我把一塊廢木料放在腿上。

拿小刀一點點削。

菸斗的弧度已經出來了。

只差最後打磨。

「你還真做上了?」

我哥林睿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出來。

他披着件新外套。

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爸說了明天給我辦喜壽。」

「你別在這丟人現眼。」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給爸的壽禮。」

「就你?」

他嗤笑了一聲。

「拿塊爛木頭當壽禮?」

「林安,你真夠寒酸的。」

我沒接話。

低頭繼續磨。

他走近兩步。

伸手去撥煤爐上的鍋。

「這甚麼味兒?」

「長壽麪湯底。」

「嘖。」

「也不知道乾不乾淨。」

他說着轉了個身。

鞋尖突然絆到爐角。

下一秒。

鍋裏的滾湯猛地一斜。

整鍋湯直接朝我後背和胳膊潑了下來。

「啊!」

我沒忍住。

悶哼了一聲。

手裏的木料也掉在了地上。

後背像被生生揭下一層皮。

手臂上瞬間紅了一大片。

煤爐被撞得倒在地上。

湯水和炭灰濺得到處都是。

「怎麼回事!」

我爸衝出來時。

我正撐着地想爬起來。

我哥立馬捂着胳膊喊。

「爸,是她!」

「她把鍋放在路中間,差點燙到我!」

「我就說她沒安好心!」

我爸想都沒想。

衝上來就是一巴掌。

「啪!」

我半邊臉當場偏過去。

耳朵嗡嗡直響。

「林安!」

「你是不是故意的!」

「睿睿剛好一點,你就想害他?」

「你怎麼這麼毒!」

我扶着地。

手臂上的皮火辣辣地疼。

嘴裏卻只擠出一句。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

「要不是你哥躲得快,今天又得進醫院!」

「你這個掃把星!」

「從小到大,你就沒給家裏帶過一點好!」

周圍來幫忙擺桌子的親戚也圍了過來。

「哎喲,這孩子怎麼回事啊。」

「哥哥病着呢,她還這麼不小心。」

「甚麼不小心,我看就是心眼壞。」

「林建國攤上這麼個閨女,也是倒黴。」

我慢慢低下頭。

把地上的木菸斗坯子撿起來。

還好。

沒摔裂。

我爸一腳踢開煤爐。

「愣着幹甚麼?」

「趕緊收拾!」

「這點活還想等誰替你幹?」

「是。」

我拿抹布去擦地上的湯。

每彎一次腰。

後背都疼得發顫。

炭灰粘上燙傷。

疼得我手指都在抖。

我哥靠在門邊看着我。

嘴角還帶着笑。

「她就這樣。」

「平時裝得跟個悶葫蘆似的。」

「心裏指不定多恨我呢。」

我爸立馬接話。

「她敢!」

「有我在,她翻不了天。」

我沒說話。

只是把木菸斗悄悄塞進了舊呢子大衣的口袋裏。

那件大衣掛在陽臺釘子上。

洗得發白。

袖口還短了一截。

是我八歲那年。

我爸在集市上順手給我買的過季貨。

也是他這輩子。

唯一給我買過的衣服。

晚上。

親戚都走了。

桌椅擺好。

壽桃也送來了。

我爸進廚房盛湯。

嚐了一口。

動作頓了頓。

「這湯底......」

我下意識抬頭。

「還算用心。」

他說完。

又皺了皺眉。

「明天別給我丟臉就行。」

「知道了,爸。」

我端着自己那碗冷麪。

背對着他坐在陽臺上。

眼淚啪嗒一聲。

砸進了碗裏。

我低頭把面嚥下去。

一口一口。

全是涼的。

夜深後。

風從塑料拉門縫裏灌進來。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木菸斗。

上面還沾着一點血。

手腕上的墨痕已經徹底爬滿整條小臂。

再往上一寸。

就到手肘了。

我靠在摺疊牀邊。

看着那道黑印。

知道明天壽宴一過。

我就該走了。

4

「祝林哥六十大壽,福如東海!」

「建國,兒子病都快好了,這可是雙喜臨門啊!」

「你這輩子最有福氣的,就是養了個好兒子。」

客廳裏擠滿了人。

桌上擺了八個涼菜。

中間一個大壽桃。

我端着剛出鍋的長壽麪。

慢慢從廚房走出來。

手臂上的燙傷被熱氣一燻。

疼得發麻。

可我還是把碗端得很穩。

「爸。」

我把長壽麪放到他面前。

又從口袋裏把木菸斗拿出來。

雙手遞過去。

「祝您六十歲生日快樂。」

「這是我給您做的壽禮。」

滿桌人都看了過來。

我哥先笑了。

「這甚麼玩意兒?」

他伸手奪過去。

在手裏掂了掂。

「拿塊爛木頭削兩下,也叫壽禮?」

「林安,你是在逗大家笑嗎?」

他話音剛落。

周圍就有人低低笑了起來。

「這也太寒磣了吧。」

「過壽送這個?」

「她是不是故意給林哥丟臉啊。」

我爸臉色難看得厲害。

盯着那隻木菸斗看了兩秒。

滿臉嫌棄。

「誰稀罕這個。」

「家裏短你喫還是短你穿了?」

「送禮都送得一股窮酸氣。」

我手還懸在半空。

有些僵。

我哥直接一揚手。

「咚」的一聲。

那隻木菸斗被他扔進了垃圾桶。

「行了。」

「別拿出來礙眼。」

我低頭看了一眼垃圾桶。

裏面還有果皮和菸灰。

木菸斗滾了一圈。

停在最底下。

「你看看她那副樣子。」

「像是來祝壽的嗎?」

「晦氣死了。」

「林建國,你這閨女真得好好管管。」

我爸端起酒杯。

像是懶得再看我。

「算了。」

「今天我過壽,不跟她計較。」

「我這輩子別的都不求。」

「只求我兒林睿以後一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頓了頓。

又冷哼一聲。

「最好別再讓掃把星破財添堵。」

滿桌人立馬附和。

「這個願望準靈!」

「睿睿以後肯定長命百歲。」

「掃把星嘛,離遠點就好了。」

我站在桌邊。

聽着那一聲聲掃把星。

忽然就沒那麼難受了。

因爲今天過後。

他們就再也不用罵了。

我對着我爸。

慢慢彎下腰。

鞠了一躬。

「爸。」

「六十歲生日快樂。」

「以後再也沒人礙您的眼了。」

他說着正夾菜。

壓根沒聽出不對。

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滾去廚房。」

「別站在這兒敗興。」

「好。」

我轉身進了陽臺。

把塑料拉門輕輕關上。

外頭的笑聲一下子就隔遠了。

我從垃圾桶裏把木菸斗撿了回來。

用衣角擦了擦。

然後放進舊呢子大衣口袋裏。

那件大衣已經很舊了。

領口磨得發毛。

我穿上時。

袖子只到手腕上頭。

可我還是覺得暖。

像八歲那年冬天。

我縮在集市邊上發抖。

我爸順手把這件大衣扔給我。

皺着眉說了句。

「凍死了還得花錢埋。」

我卻高興了好多天。

原來人真的很奇怪。

別人隨手給的一點點東西。

就能記一輩子。

手腕上的死籤已經爬到肩頭了。

黑得發亮。

門外。

我爸正被人灌酒。

笑得中氣十足。

我哥也在笑。

他說自己渾身輕鬆了不少。

像突然好了。

鎖魂使者不知何時站在了摺疊牀邊。

黑燈籠幽幽晃着。

「時辰到了。」

我慢慢躺下去。

把舊大衣釦子一顆顆扣好。

「差爺。」

「外面還在過壽。」

「動靜小點。」

他低頭看我。

「值嗎?」

我笑了笑。

「他過好他的壽。」

「我走我的路。」

「林安。」

「嗯?」

「你若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偏頭聽了聽外面的歡聲笑語。

「不了。」

「挺好的。」

下一秒。

那盞黑燈猛地一晃。

我只覺得心口一涼。

像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抽了出去。

輕得沒有一點痛。

外頭突然傳來我哥驚喜的大叫。

「爸!」

「我不疼了!」

「我真的不疼了!」

「天爺啊!」

「睿睿臉色都紅潤了!」

「奇蹟,真是奇蹟!」

「快快快,舉杯!」

「建國,你兒子大好了!」

客廳裏一下子炸開了。

碰杯聲。

笑聲。

哭聲。

全都隔着一層塑料門湧了過來。

鎖魂使者提着燈。

站在我牀邊。

而摺疊牀上的我。

已經不動了。

舊呢子大衣蓋着瘦得嶙峋的身體。

門玻璃上慢慢起了一層白霜。

一牆之隔。

外頭在慶祝重生。

裏頭的屍體。

正一點一點變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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